举家之重
内蒙古新闻网  18-06-13 09:44  【打印本页】  来源: 人民日报海外版
 
  碾米厂在充满天籁的村庄是个考验人耐力的存在。空气中充斥着各种裂变:柴油机剧烈抖动发出的轰鸣声,仿佛濒临散架的极限;皮带接头与轮子哗哒哗哒的摩擦声,似乎即刻要爆裂;粉尘升腾弥漫,像原地打转的沙尘暴将一切裹胁。噪音与粉尘之外,碾米机进料斗如没及时填料,就因空转发出极其尖利的啸叫,带着明显的金属切削性质,闻者丧胆,汗出如浆。

  机斗口距地面大约一人高,一担稻谷碾三遍就变成了三担,分装在藤箩里,一一托举上去。按理说家务事在以往的农村归妇女承担,但碾米除外。主要是碾米师傅要照管机器,上料由各家自行负责,干这活个子要高,力气要足。

  那年,村里的公共碾米厂停用,村民们只好到外村去碾米。母亲见它被废弃的命运已定,说服父亲将蓬头垢面的机器买了回来。

  经过父亲的一番修理,这台碾米机被安装在我家西偏房里,又恢复了机声烈烈。从此村人随时来碾米磨粉,比从前还要方便。

  自从碾米变成了私家服务,上料的活就落在了母亲身上。

  我们在学校的时候多,偶尔回来,在楼上读书,忽然楼下机声大作,虽然有一墙与一楼之隔,我还是像被装在桶内猛烈敲打晃动,陷入稀里糊涂。当它停止下来,一段时间内,我不是头脑清醒,反倒因为突然降临的万籁俱寂而灵魂出窍。它往往在村庄上空飘荡好一会儿才会归位。恍恍惚惚中,想起刚刚停息的场景,想不出什么场合能够比拟。硝烟滚滚的战场?在炮弹的呼啸声和炸裂声中不断填着炮弹?母亲是一直在战斗中。

  对此,父母都不能抱怨,甚至要感激,何况我们。

  有时忍不住下楼打开偏屋的门,看见关机后的父亲一身皑皑站在后门呼吸新鲜空气。蒙尘的母亲还在弥漫的粉尘中挥舞扫把。很久以后才能听见她用围裙大力抽打自己的劈啪声。

  有时中途打开,只听见噪音陡然放大,混合密集的粉尘轰然涌来,像堤坝炸开后浊流滔天。

  不管哪种情形,母亲都会有同样的反应:“眼睛呢?没看见吗,快把门关上,出去!”在母亲的疾言厉色中,我退了出来,像退出战争,留她在战场。

  后来,碾米厂多起来,竞争激烈。家里又买了台小的机子安装在手拉车上到处推着上门给人碾米,差不多是将稻谷从人家家里拿来分成米和糠后再送还到人家手里。便利到人,辛苦付出,才有看得见的收成。

  母亲身材极其矮小,一般尺寸的灶头使用起来都嫌吃力,她担任的举重任务与她的体格明显不相匹配。一藤箩装满的份量在四五十斤,最主要的是要连续不断、快速地举,这对不是务农出身的母亲是个磨难。安装在手拉车上的机子高度比家里的更高,她只能拼了命举上去,像在殊死博斗——对她而言每一次都是极限。

  而机器在飞速转动,如雷神督工,极具威慑。

  没有中场休息,没有鼓励,没有安慰。

  母亲平时极克己,通常只吃些泡饭就着隔天的剩菜。体力消耗实在太大,有一阵子,她在碾米回来的路上对父亲念叨吃些什么。我能想象那种放松而又疲惫不堪的途中,他们混沌的眉眼已经从互相拍打中渐渐露出来。雾霾与咆哮尽散,天地安静清朗。暂时卸下重负的母亲也在一丝庆幸中说起了笑话:真想炖黄鱼肉淘酒啊,一大锅——那时候肉比黄鱼贵。她觉得自己越来越举不动了,途中不得不先提至一只膝盖上喘口气再往上托。因为慢,有时地上全是装满的藤箩以至于不敷使用,机器却因空转而不断响起啸叫声,父亲不得不分身帮忙或者临时停机。

  吃了也许就有力气,不被压垮。

  父亲将塑料袋里的一小堆零币掏出来一五一十地数。

  数完便回笑她,你画一只在嘴边吧,或者跟嘴讲讲好话,哄住它。

  那时候碾米的价格是100斤2元钱,照此算来,碾上3000来斤60元收入,给各家抹去零头,也就50多元,再扣去成本,剩下30多元,就只有一碗黄鱼肉淘酒的价值。

  我算了另外一笔帐,3000来斤过三遍,母亲每天练举重近两百遍,总共举起近万斤。

  如果生意好,这个重量还会往上加。

  这远不是一顿黄鱼肉淘酒能提供的,然而母亲一直吃的清汤寡水。不但父亲惊讶她像只小蚂蚁,却举得起这么重的份量,连母亲自己都觉得多年坚持下来没有倒下是个奇迹。但她身上并未因此显得结实强壮,使我觉得她是凭内力来举起的而不是真正具备相应的肌肉力量。

  家里的经济大权掌握在母亲手中,真要吃,那时黄鱼还未像现在那样显贵,她可以自行决定。但她就是对自己的心愿下不了手,以我对母亲的了解,她所想要的外力支持,其实仅仅是口头支持。这一点,父亲更了解。

  那个时候,我们都在读书。如果他们是源头活水,我们则是几个不停消耗着水源的渠道。直到上大学,家里从来没短过我们的学杂费、生活费。

  贫寒之家的经济掌权者也就只剩下重负了。

  那道晚风里不存在的黄鱼肉淘酒香味,画饼充饥一样刺激着母亲的味蕾,在接下去的日子里成了一向克己的她无法抹去的遗憾——后来她吃到的每一顿都无法替代。

  我不止一次闻到它在时间深处发出的强烈香味,使母亲越来越念念不忘。

  母亲对人慷慨,爱将我们孝敬她的东西分赠乡邻。但有次她打电话给我说,托人带下去的菜,刚好被一位舟山来探亲的老友看见,按理说要留他吃晚饭,但就是忍住没说。言下颇为懊恼与歉疚。

  安慰好母亲,自己渐渐惊愕与难过起来。

  这几年来,肉不贵重,黄鱼普遍养殖,只是要讲究饮食健康,隔很长一段时间才会炖黄鱼肉淘酒。庶几品尝母亲惦念的味道,沿袭她传承下来的老式炖法:加陈酿黄酒、黄冰糖、黑枣,直炖得鱼肉同酥入口即化为止。在这过程里,香味慢慢氤氲了周围的空气。

  在香气里想念母亲。(赖赛飞)


[责任编辑: 张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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