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口情殤
内蒙古新闻网  19-04-12 09:47  【打印本页】  来源:北方新报

  阿吉

  西口古渡

  作者简介

  阿吉原名周建国,鄂尔多斯市准格尔旗人,山东大学旅游管理本科毕业。二级心理学咨询师、高级营养师、食品安全师、经济师、政工师。内蒙古作家协会会员,准格尔能源集团公司文学协会副主席、准格尔旗作家协会常务副主席、青年作家协会主席。

  1986年入伍巴彦淖尔消防支队,任副班长、班长、司务长,上士警衔。1990年退伍分配到准格尔能源集团大准铁路公司,历任团支部书记、后勤主管、秘书、办公室主任、铁路物业部副经理、生活管理部经理等职务。

  1994年开始诗歌创作,先后在《鄂尔多斯》《杯水》《诗林》《海燕》《鸭绿江》《诗潮》《诗歌周刊》《草原》《诗导刊》《山东诗人》《绿风》《中国风》《山东文学》《中国铁路文艺》《诗歌月刊》等报刊杂志发表诗歌作品300余首。诗歌作品入选《2016年度中国好诗300首》《汉诗300首鉴赏》《当代诗人诗选》。出版发行作品集《遍染一生》、诗歌集《心上乡土》《点一盏心灯》共三部。

  从历史的长河中流出,从先人的梦中流回,总是耀动着星光点点。山水是文化的载体,河流是文明的源头。

  黄河穿山越岭汹涌澎湃,一路向东。晋陕蒙交汇这一段却恋恋不舍,三步一回头,向西。

  为了远离城市的喧嚣,寻找一条更加清澈的河流出口,我像一条闯入的鱼,向东、向南、向西。那些失散多年的芦苇,趁着风停歇的空隙,大多齐刷刷地直着腰,大口地呼吸着裹满花香的神秘和空旷,任时空交替穿越。

  一个人的命运和一段因生存迁徙之路,不知不觉中结下了不解之缘。植根于心的旋律,从幼年二人台手抄本的《走西口》,一直在我的脉管里涌动。一场生离死别、爱恨情仇,就这样伴随着钻心悠扬的曲调,渡过大河,飘过沟沟岇岇,泼撒在这条西口迁徙之路。

  祖先逃离十年九旱,颗粒无收,沉重赋税、血腥烽火的故里,义无反顾地来到河水充沛、草长莺飞的蒙地。一根扁担,一卷草毡,半袋黄豆、糠炒面。一件破烂皮袄,“铺前襟,盖后襟,两只脚蹬在袖圪筒”。这是先祖西口路上的真实写照。

  泪蛋蛋落在沙蒿里、擦在白渣子的皮袄上,咽在肚里撕心裂肺地抽搐,落下时无声,只有决绝的姿势。150多年艰守着清贫和节俭,抗拒着愚昧和荒凉,执着地用故乡延续耕种的艰辛,打工种地、打窑生息。在农忙和秋收的季节里,窑顶的烟囱里冒出比思念还要长的缕缕炊烟,煮一锅连皮的山药蛋,倒入浆好的酸米,做成黄灿灿的酸粥,用150年的时间去发酵、150年的时间去沸腾。

  我骑着山地自行车,华丽转身迂回腾挪在你出走的西口故道上,风驰电掣。这一天的高原,只为我一人托举,单车上下,1400米海拔,好让我蓄势待发、一鼓作气、乘势而上、倾泻而下。

  这一天的黄河,只为我一人流淌。岩鸣谷颤,高峡平湖,流向我要来的地方,流向你150年前盘旋叹息、恋恋不舍不肯流走,西口出发的渡口。

  你还是你,我还是我,一领烂皮袄,一身骑行服,我们都穿在各自的衣服里。100多公里路程,如同一套衣服对另一套衣服的想念。

  此刻300年的历史近在咫尺,你和我近在咫尺。

  一粒粒星火,照亮了黄河流经的这片土地,照亮了我们世代繁衍生息的这片土地。在经历黑暗中挣扎,风雨间跋涉历经多灾多难的凄楚文明,在悠悠的岁月间悄无声息地穿越。

  斗转星移,一段历史从今天起开始覆灭,又一段历史从今天起开始续写。昨日的脆弱凄凉、今日的辉煌灿烂,在疾风骤雨的岁月里,如此不堪一击。谁能听到大地震颤的声音,谁又能听到历史一声叹息的沉重,谁又能听到黄河在这里静默时,没有声音的声音。

  150多年的轮回,不曾回头看一眼昔日的故土,甚至都不曾摸一摸我的额头。三盛公回来的路上,踡伏在土坡下的流水洞口,浑身冰冷,一口接一口地咳嗽。紧攥的拳头缓缓地滑落在地,五指伸开,指向家乡的窑洞,指向夜不能寐牵肠挂肚,不曾回去的故乡。从那个时候起,我的灵魂在投胎转世之前就游走在你耕种的田地里,稀罕上了你劳作的背影,你的精神也溶进了我的血脉,静静地等待着我的降临。

  自古黄河向东流,什么人留下个走西口?漫步在河曲黄河景观大道,如果你看到一朵浪花在向你微笑,那一定是走西口的后人回来了。

  又一次站在西口古渡的喷泉广场,手扶护栏,看长河落日,晚霞喷薄着绚丽耀眼的红晕,将蓝天白云涂抹成水天一色。清澈的河水汹涌,汩汩地从脚下流过,月亮从粙蓝的河面升起,河边的街灯渐次点亮,长城伟岸、黄河浩荡,我的内心异常宁静。

  清风扑面,在正月十五冰冷的黄河里,点好河灯,任河水翻卷,淹没裤腿,让冰冷更加清醒。双手合十,乞求你能在冥冥之中,积蓄一些能量,顺着河水,牵着你关节突兀的粗糙大手,能够早日回故乡看看。

  活着的生命说,这是一条玩命的路,一条欲望的路。我四下环顾来往于渡口的每一个人,乡音依旧,没有人认识我,不知道我从哪里来,也没有人把我当作外地人。

  独坐在小街焖肉馆的窗口,夜色凝重,看行人匆匆。一个驴肉碗托,一大盘红烧爮条肉,酥鸡、焖肉,一碗黄灿灿的酸粥、一碟香山自酿的米醋、两瓶楼子营西口情,两个大碗与先人共饮。

  先用不曾使用的筷子,夹一些我吃了就胖,担心三高和肥头大耳恐慌、平时不怎么吃的大肉,放在你的碗中。今天我不再害怕肥胖,你我生平最爱吃的,其实也是你不多吃的、不多见的,馋得要命的。我要放开来和你吃一回,陪你醉一回。

  我端碗起身,先敬列祖列宗,是你们用跌跌撞撞的脚步,千层底的牛鼻子鞋,缠裹白布的小脚,一步三回头,量盘了西去的路程,找到了一个我安身立命的地方,又赐予我生命,我先干一碗为敬。

  你传承给我150年痴心不改,正直善良、光明豁达的秉性。虽然今天的奢侈与节俭在某些层面上有些不合时宜,但我承诺仅此一回,无以为报。

  给您点一支烟吧,内蒙古最好的鄂尔多斯带嘴子的香烟,你不要怕呛,慢慢抽,好着哩。我知道您从来不喝酒,不抽烟。能不能脱下你那白渣子羊皮袄,抹下你那白洋布头巾,不要怕里面什么也没穿,不要怕虱子成群、不要怕露出前清遗留下来的瓜壳子发型,我不嫌你。

  再来一碗吧,把我们能挤出的泪蛋蛋都跌落在碗里,你不要笑话我,虽然烧酒在我浑身的血管里开始不住在窜动,但是,我不会喝醉。

  我敢壮着酒劲要说你是个懒兔兔,走西口你就走得远远的,走了100多公里,怎么就不走了。其实你是最英明不过的,你是不是感应到了地下埋藏着神秘宝藏,将来会为后代提供一个现在看来最庄重严肃的问题,谁占据了能源,谁就抢得了先机。如此英明的神机,让我们今天摆脱了贫穷,走向了富裕,崇拜至极。

  为了你的先知,为了你积下的厚德,我想和您来一个碰了就干的豪饮。你的后代里出了我这么一个不孝顺的材地,娘娘手把手地教了我一些种地的手艺,到头来我还是丢了你留下的土地。成天看书、说书、写书,一直想把你们过去的那些穷光景写在书里,让更多人知道,先人的种种不是。我还私下里悄悄地学了经济学、营养学、心理学,这些是不是对先人的大不敬,大不孝。

  我笨拙的思想开始觉得罪孽深重。我的单车轱辘碾压了你西口道路上的脚印,我把你在塔哈拉川的荒坟种了好多松树、柏树,还把你的名字刻在了黑乎乎的石碑上。

  你遗传给后代的性格中,有一点我不能接受,穷也忍受,疼也不吱一声,过去是什么样不说,以后有什么想法,也从不会表达,家里的长辈叫甚名字不说,没留下。我不知道父亲的娘娘叫什么名字,只能刻上先人周刘氏,我必须地向先人请罪。

  你留下的三口窑洞,好多年来,我没有舍得花一分钱去修补,烂得四面朝天,而我却早早地搬进繁华地段,一览众山小的高楼,用上了成套的高档电器,我应该向您请罪。

  你怎么不干,是在埋怨我吗?

  我还得好好自责,你看到了,我们把你过去生活过的地方折腾了个遍,门前的大川,修了橡皮坝、景观河。窑洞的山坡上建了准东铁路,呼准铁路像一条条绶带围在你的腰上,你不好喘气。半坡上盖了伊泰大酒店,像一个荷枪实弹的哨兵,守护着您的安宁。你揽长工的路上修建了南山公园,你放羊种草的地方,挖下了举世瞩目中国第一、世界一流的露天矿坑。现在已找不到一点你过去生活过的气息。

  穷了几辈子,一直都是全国有名的贫困旗县,我们赶上了第二次西部大开发的好契机。几十年弹指一挥间,我们摘掉了贫穷的帽子,走在了西部第一,全国第十的小康之列。

  您慢慢吃,慢慢喝吧!

  我再给您唱一段,过去您唱着一路向西的那首《走西口》,没有痛彻心腑的梆子声、没有痛断愁肠的二胡声、就算我喝醉,我也会唱得撕心裂肺。就算我醉得不省人事,我也会一直在不停地唱,一直不会忘记,一直传唱下去……

  这一碗西口情一饮而尽,这一曲走西口唱罢,从此,我们便咫尺天涯。(阿吉)


[责任编辑: 张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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