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境”品马鉴精神 ——再评《草原四季·亮丽北疆——全国美术作品展览》
内蒙古新闻网  19-10-03 21:40  【打印本页】  来源:内蒙古新闻网-《内蒙古日报》

  现实中,人与马是什么关系?绘画中,应该怎样表现人与马的关系?“存形,莫善于画”是古训,但画家基本都是“以宇宙人生的具体为对象,玩赏它的色相、秩序、节奏、和谐,借以窥见自我的心灵…… ”因此,意境,便以情景交融、虚实相生、耐人寻味的特质,成为画家们追求的至高境界。

  打开中国绘画史,马的形象出现很早。千百年来,令人记忆深刻的就有春秋战国时期的《漆画人物车马出行图》、北齐杨子华的《北齐校书图》、唐代阎立本的《职贡图》、张萱的《虢国夫人游春图》、韩干的《牧马图》、宋代李公麟的《五马图》、金代赵霖的《昭陵六骏图》、元代赵孟頫的《秋郊饮马图》、现代徐悲鸿的《奔马图》等等。当我们把目光聚焦在题为《草原四季·亮丽北疆——全国美术作品展览》中那不计其数的“马”形象时,艺术家们会以怎样的境界展现“吃苦耐劳、一往无前的蒙古马精神”,这是人们非常关切的主题。站在一幅幅画马的作品前,明显感受到新中国培养的画家在继承历史上“画马”的传统时,更着意于表现的是“人与马”的关系。因为,在内蒙古马背民族心里,蒙古马集野性、灵性、神性为一体,是伴侣、战友甚至“吉祥物”,以及可以依托、可以信任的精神支柱。所以,若把画家或画面上的人物视为“我”,此次展览中的画马作品大约构成了五种境界,即“无我之境”“有我之境”“喻我之境”“为我之境”和“是我之境”。而且,五种境界以内在的逻辑关系在告诉人们,人是如何从观马、赏马的他者身份,转而要向吃苦耐劳,一往无前的“蒙古马”学习的。画面上只有马没有人的“空镜头”即为“无我之境”,其情感诉求主要在于讴歌骏马酷爱自由、忠诚勇敢、聪颖敏捷的品性。在近代人马晋的笔下,画马几乎不画人。唯美的色彩,活泼的构图,考究的笔调,使单马、双马、群马于嬉戏玩耍、调皮游戏、清秀俊俏中妙趣横生。观马之趣和驭马之乐,使玩赏与玩味成为其画马的主旨。然而,在《草原四季·亮丽北疆——全国美术作品展览》画展中,以骏马为题材的“无我之境”,在客观描绘、由衷激赏“马”这一生命主体的同时,画家们还是有思想要表达的,如王永鑫的中国画《苍穹之下》。这是由四条横幅构成的“无我之境”。从远处山峦颜色的变化可以看出,体态、姿态、动态无一雷同的上百匹蒙古马,在四季更替中,随性而自由地在嬉戏或者恣肆无忌地在嘶鸣,即使奔腾向前,也非外力所迫,而是出于骏马固有的本能。画面上,春天,交颈的白马和棕色马那样亲昵;夏日,水草肥美,马儿们似在逐风“飞腾”;秋季,欢跃的马群膘肥体壮;冬至,马群伫立着静静地眺望长空……有学者认为,蒙古马基因最接近野马,自由自在,是其天性。当没有鞍韂、没有笼头、没有骑手的蒙古马,在画面上无拘无束、一往无前地飞奔时,“无我”的境界激起的一定是关乎大自然、关乎人的生存状态和精神状态的无言之情。

  如果说,以马为主体是“无我之境”,那么“有我之境”则是人与马均为主体的造型,这是对地理位置、自然环境、生产与生活方式所决定的马背文明的审美反映。杨子华的《北齐校书图》、赵孟頫的《秋郊饮马图》均属于这一类。前者虽标志着北齐宫廷画的新高度,即人物刻画达到了“简易标美,多不可减,少不可逾”的水平,但与马的形象相比,其生动性却似有不及。杨子华不仅将每一匹马的眼睛画得炯炯有神,而且还令其闪烁着好像能看穿一切的透视力。在此,人物,是马的视觉客体,鞍马,是人的行为客体,无疑,只有马背民族为主导、马背文化兴盛的北齐时代,才能使绘画作品的特色如此鲜明。有唐一代,从阎立本《职贡图》的构图来看,居于主位以“坐骑”身份出现的马儿,胯圆、体阔、腿却很细,在缰绳的束缚下对主人毕恭毕敬,聪颖的天赋、奔放的天性均被拘谨、谦恭、温顺淹没,“人类中心主义”的价值立场就在奴役与被奴役的关系中不言自明。宋代,李公麟的《浴马图》则对马和人的相互关系再次进行了别样描绘,这可能是马背民族文化再次冲击的结果吧。所以今天,我们站在蒙古族画家长海的水彩画《吉祥乌珠穆沁》前,竟然看到了一匹会用眼神“说话”的骏马,不禁怦然心动。这是盛产于中国马都锡林郭勒的“蒙古马”之优良品种——乌珠穆沁白马,它将嘴唇紧贴在女主人的耳朵旁,警觉而兴奋的眼神在表情达意。他们在交流什么?从女主人淡定且平和的神色不难看出,这样的交流司空见惯。其实,马儿什么都不会说,而人对马的“诉求”却什么都能懂,这就是人与马双主体的默契,也是人与赖以生存的大自然之间应当有的默契。当我们因此而追问,马背民族何以历史悠久,马背文明何以不断传承,答案就在这幅作品中。迄今,人类与马结缘已有8000年历史,无论在生产生活中,在战争娱乐中,马都是人类的朋友兼战友,那么,往深处想,蒙古马“吃苦耐劳”的优良品性是否因此而形成于助推人类文明的发展历程呢?

  画作中,马,作为喻体,暗喻人的生存状态和精神活动,就是“喻我之境”。显性主体是马,隐性主体是人。画面上明显的构图留白和精神留白就是“喻我之境”鲜明的艺术特征。赵福的油画《雪原蒙古马》、孙浩的中国画《克什克腾的风》和德力格仁贵的版画《塬上行》,均有这样的东方美学意韵,含蓄、内敛、追求画外之音。虽然画家们用大侧面或远景刻意模糊、旁置、淡化、甚至回避关于“人”的一切,集中笔墨于马的体态、马的步态、马的配饰、马的神情,但观众还是看到了与人相关的意趣、情调和“人”的精神。众所周知,呼伦贝尔的冬季寒冷之极,“雪原蒙古马”在暴风雪中一字排开,鬃毛飞扬,顶风驰骋,是需要极大的体能和精神热能的。于是,画家把冲在最前面奋力前行、气势恢宏的黄骠马、枣红马、黑骏马等,用亮色渲染,细腻刻画,将其作为重中之重。对紧随马群其后的牧马人,却非常吝啬,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轮廓,看不清五官也看不清神情。《塬上行》呈现的是傍晚时分,跟随主人阔步而行的马儿,有着闪闪发亮的眼睛,眼神里有慈爱、有期待、也显露出几分“就要回家”的平静。牵马的主人微颔下颚,画家是有意不让观众看清他的面庞和神情的。然而,马在闲适步伐里稳稳当当踏出的惬意,便在暗喻和平年代丰衣足食的主人悠闲自得的心情。

  “为我之境”,是指人为主体,马为陪衬构成的艺术境界。马,有时是地域文化的标识,有时是规定情境的陪衬,有的是马背民族文化的符号,也有的只是为了视觉效果,以其使构图更加完整。这样的表现方式隐含着画家的务实态度,也体现出了某种历史的传承性。女真人擅长骑射,金代出现的画马者众多,遂被后世誉为“金人画马极为可观”。赵霖的《昭陵六骏图》虽是用绘画的方式再现“唐太宗陵前的六骏石刻”,马的形象却非常生动、逼真、传神。只是,当我们看到画面上那位武夫佩戴箭囊、紧握缰绳、蓄意待发、立于马前时,马所占的面积再大,也依然是为人服务的。画展中,苏向军的绢本画《赞歌》反映了乌兰牧骑队员送文化下乡的题材,位于显要位置且陶醉于四胡演奏的乐手被表现得惟妙惟肖,抢尽了风头。作为背景出现的飞鬃马,在动态的定格中也是一种烘托和陪衬。与右上方的雄鹰相比,大睁双眼且微咧双唇的蒙古马,显然处于亢奋之中,它也是在倾听蒙古族音乐吗,还是音乐使它在释放自由的本性与无拘无束的心灵?无独有偶,杨晓刚的中国画《春风逐雪》和杨国新的中国画《草原人》,运用散点透视和焦点透视的方法,分别表现了盛装的布里亚特姑娘那独特之“美”和两个蒙古族汉子在草原上偶遇且相谈甚欢的情景。无论鬃毛上落满雪花的骏马还是两匹雪白的蒙古马,在画面上都是背景或陪衬。毋庸讳言,这样的“为我之境”颇有几分农耕文化“万物皆备于我”的味道,但“配角,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定是主角”的客观规律,却使蒙古马天生高贵、器宇轩昂和“宠辱不惊”的精气神更加显著。因为,马背民族崇尚英雄、崇尚自然的集体无意识,正是形成于有马相伴的漫长历程。换句话说,马,是马背民族之所以马背民族的质的规定性。何况,当视之为“陪衬”的对象,在实际上绝不是陪衬时,那实实在在的力量才能尽显其价值和意义。如果说,“无我之境”,是画家以他者心态在观察马、分析马、近乎写实地描摹马,那么,“是我之境”,则追求人即马、马即人、人与马合为主体的精神境界,而非“代骏马立言”。在这一类型中,最典型的是徐悲鸿的《奔马图》。1938年,毛泽东发表《论持久战》,批驳“中国必亡论”和“中国速胜论”,同年爆发了台儿庄大战。此时,抗日军民是怎样的心态?中华民族需要什么样的精神?80年前,人们看到这匹体魄并不肥壮却筋骨强劲、冲劲十足的“奔马”,犹如听到了冲锋的号角,一往无前的“奔马”立刻演化为无数奔赴前线的八路军、新四军和所有齐心抗战的炎黄子孙!如此,自然世界的马与社会中的人便融为一体,进而达到人即马、马即人的境界。以此为参照,画展中,蒙古族版画家胡日查的《听见草原——极速》便有异曲同工之妙;所不同的是,画面上既有骏马又有人物,不是双主体互动,而是异体同心!请看这幅作品。人与马微垂头颅、微闭双眼、虔诚而静默,因为他们都“听见”了草原——天是蓝的,云是白的,草是绿的,花是美的——分明是视觉对象,画家何以用“听见”来表达?画面上端的“雾霾”是倒形的高楼大厦,反之,无污染的大草原即绿色生态才是所有生命共同向往的生存环境。在此,人与马的命运共同体就是人与大自然的命运共同体,主题的深刻性便不言而喻。

  今天,随着高科技的发展,马背民族的生产和生活已经不需要大批的蒙古马了,那么,研析美展作品中人与马的关系还有什么意义呢?王永鑫用《苍穹之下》的“无我之境”告诉我们,蒙古马追求自由的天性值得尊重:自由,以务实为基础、以奋进为幸福、以和平为保证。孟显波用《吉祥夏日》的“有我之境”、鲍凤林用《乌珠穆沁大雪原》的“喻我之境”、阿斯巴根用《青铜系列——猎野》的“为我之境”共同说明,没有共赴国难的蒙古马就没有民族的独立和解放;没有暴风雪的严峻考验,就没有了不起的蒙古马精神。因而,蒙古马怎样对待蒙古人就是大自然怎样对待人类;马背民族怎样依赖骏马,就是人类怎样依赖自然生态——善待大自然吧,这是人类对自己生命起码的尊重!当然,“是我之境”的分量很重。只有读懂了胡日查的《听见草原——极速》所蕴含的思想诉求,即读懂“马即我,我即马”的精神实质和文化实质,才能在奋斗中传承“吃苦耐劳,一往无前的蒙古马精神”!这就是《草原四季·亮丽北疆——全国美术作品展览》给予我们的深刻启示。(李树榕 孙耀华)


[责任编辑: 萨其拉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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