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纳小说的艺术特质
内蒙古新闻网  20-01-22 23:21  【打印本页】  来源:《内蒙古日报》

  海伦纳专注小说创作数十年,为文坛贡献了四部长篇小说《遥远的腾格里》《金雕拓跋珪》《蔚蓝的科尔沁》《青色蒙古》。他题材涉猎颇广,在保持鲜明创作个性中依然兼容并蓄。《金雕拓跋珪》写北魏开国皇帝拓跋珪,《遥远的腾格里》写大喇嘛桑布道尔吉的生命履历。《蔚蓝的科尔沁》写科尔沁地区的战斗英雄呼和少布在解放战争时期的光荣与苦难。《青色蒙古》写清初马头琴世家孟克巴图、纳钦的悲欢离合。自然,如果更细致分类,《遥远的腾格里》和《青色蒙古》专注于讲述草原之上的故事,《蔚蓝的科尔沁》和《金雕拓跋珪》更倾向于描摹金戈铁马的嘶鸣。

  一部长篇小说,应该具备描写人性深度、题材广度、文化纯度和历史厚度的能力。如果谈小说的人性深度,《遥远的腾格里》当为魁首,它触摸的是在现实的围困下,人性发生的异变。如果谈小说的题材广度《蔚蓝的科尔沁》更为突出,它所讲述的战争不是平面的,而是横跨草原。如果谈小说的文化纯度,《青色蒙古》毋庸置疑,它所展示生活细节的紧致程度,人物命运的必然性和偶然性,都托生于他们所生存的草原文化。如果谈小说的历史厚度,《金雕拓跋珪》是一部被忽略的作品,史书中的文字何其凝重,但海伦纳的书写让历史不再呆板,而是游走于严肃和灵性之间。

  一部长篇小说,不能摆脱修辞、人物和叙事的打扰。综合看来,《青色蒙古》语言优美、人物形象丰满、叙事比较完整,但其余的三部作品也各有优长:《蔚蓝的科尔沁》情节紧凑,悬念迭起,是“讲故事”的佳作。作为战争小说,读起来没有说教、宣泄的意味,更不执著于描写暴力,而是老老实实从性格、情感方面刻画人物,实属不易。《遥远的腾格里》写桑布道尔吉这一形象,不仅写透了他的神性,更是写尽了他人性中的弱点,让人掩卷沉思,难以忘记。文字中流淌着一股诗性的哀伤和浪漫,与《青色蒙古》中的精神一脉相传。《金雕拓跋珪》尽管书写文字不算精致,但作者跳入跳出的想象力与思考历史的能力,还是让人击节叫好。

  海伦纳小说创作覆盖面广,并能进行多题材、多角度、多风格的书写,证明他是一位优秀的作家。更为难能可贵的是,海伦纳的小说创作博而精,杂而不乱,正在形成海伦纳独特的写作范型。更为重要的是,海伦纳的小说有三类优势,深得我心。

  其一是尘土味的悲悯。悲悯,是一切伟大艺术家应特有的伟大情怀。古今中外的文学经典中,有那么多悲悯的作品,深厚的情感超越了阶级、种族,超越了国家、地区,这些作品的背后站立着一位向芸芸众生深情凝望、眼中噙泪的作家。但是,悲悯并不能被“使用”,它应该是秉性中的“获得”,如果不较为合理的对待悲悯,它又很容易演变成一种秀:很多作家总是把感知系统导向异常敏感或异常麻木的极端。敏感则容易演变为异常的警觉,作品难以冷静,从而悲悯中也充满了嘲讽以及酸涩的口味甚至报复性的快感。麻木则让悲悯的背后丧失了血肉相连的人性力量。如何悲悯,不以道德优越的角度,不给读者留下距离感,这是个技术活。

  尘土味,是海伦纳身上既普通而又可贵的品性。海伦纳出生于半农半牧的农村,这样特殊的环境孕育着作家一颗知冷暖,懂生活的灵性之心。也给了他驾驭丰富题材的生活动力。海伦纳是专业的金融从业者、业余的作家,然而可贵之处正在于他的“业余”,他几乎把生活工作中被压抑的激情和浪漫都融化在作品中。

  尘土味,也意味着文字所负载的内容和精神应该是接地气的,带有青草的香味,而不是虚假的华丽,或是伪装的崇高,或是漂浮在半空中文字的独舞,更拒绝色厉内荏的道义绑架。尘土味不等于简单,不等于粗粝,他应该是传递生活真实之后的另一种朴素,应该是朴素之中的另一种厚重,以及厚重中间传递出的“浑然天成”的精致。得之并不简单,它需要不断从生活中获取真相,然后将它们用文字投影在艺术的展板上。海伦纳的基层经验很丰富,他对农牧区很熟悉,但即便如此,我也相信他为了写好这些小说,一定是做了非常多精心的工作。

  海伦纳小说的第二类优势,是中间传递出的史诗气质。蒙古族是史诗滋养的民族。在海伦纳的作品中,处处可见史诗的恢弘大气和哀婉动人。恢弘大气,是针对小说的布局结构、叙事手法而言,四部长篇中,海伦纳不痴迷于主人公的速写或者特写,而是镜头拉长拉远再数次拉近,我们不仅看到了桑布道尔吉、拓跋珪、呼和少布、纳钦的故事,更重要的是,看到了他们在命运中的喘息、挣扎、激越、平静。看到了他们如何从地平线上一个小写的字符膨胀为一个富有艺术张力的宇宙。小说是写人的艺术,海伦纳的小说就展示人如何成长并伟岸高耸的过程。面对这些主人公,我不知在塑造他们的时候,海伦纳是否有一种“独怆然而涕下”的悲壮感,但作为读者,我很容易捕捉到,那一声声来源于生命深处的呐喊和颤抖。之所以认为海伦纳的人物书写有一种史诗的气度,是因为他并不满足于人物线性的命运发展,而是始终没有抛弃人物和社会之间深厚、隐秘但又致命的联系。我们可以看到,四部长篇小说都是一人的史诗,《遥远的腾格里》重点在于桑布道尔吉的腾格里,《金雕拓跋珪》重点在于拓跋珪的北魏,《蔚蓝的科尔沁》重点在于呼和少布的科尔沁,《青色蒙古》重点在于孟克巴图(纳钦)的“呼和蒙古”。但一个人的史诗为什么没有给人以呆板和生硬之感?原因就在于,他在书写人物命运的时候,实际上是采取了多种视角,有仰视、俯视、平视等。同时在多重人物关系中进行对比、思考,从而给主要人物赢得了全面而从容的空间。

  史诗还需要有悲剧精神,这悲剧不仅仅只是小儿女痴痴怨怨、悲欢离合的悲,而是悲壮的悲,这背后也依旧是建立在人类本位上的深厚同情。那么,如何传达出这种精神呢?文艺作品不是新闻报道,不必在文字中直接造成强烈的气场或旋流,也不是雕塑、美术、音乐,可以直接抵达对方的心灵深处。文艺作品需要借助文字,海伦纳的文字,既有迂回之美,又有赤诚之热,他的文字真正让小说既有史的特质,又有诗的味道。《遥远的腾格里》是一部诗小说,读完这部小说,就像有人用滚烫的电熨斗在心脏上狠狠地烫了一圈,每次回忆起这部小说,还是能感受到余温尚存的痕迹和伤疤。桑布道尔吉是天赐的佛爷,但也是地上的普通人,身份之间的转换时常让他痛苦,而这种痛苦又在他面临禁忌与诱惑时被放大。最绝妙的诗就发生于此:他不能拒绝成为佛爷的命运,但他有多想成为知冷知热、有妻有子的普通人,而当他身处特殊时期时,他又不甘真的成为一个普通人从而完全放弃根植于心里的信仰。在夹缝中生存的人,注定活得最不超脱——纵使天天念着超脱的经文,也无可奈何。正因为如此,俗世中人,甚至是他挚爱的高娃也注定要抛弃他,而佛家也容不得他的离经叛道,他孤独终老,既带有现实主义的余音,也是一种理想主义的写照。

  海伦纳小说的第三类优势,是他的英雄形象有一种下沉倾向,颇有趣味。英雄,一直都是被建构的,被照亮的,准确的说,是作家唤醒了读者心中的英雄期待。就像偶然间投入荒野的火种,它将燃烧所有的激情和理想主义。它一路上升并到达审美的峰顶。然而,在海伦纳的笔下,英雄却采取了另外一种姿势存在,他烘托但不刻意拔高英雄的存在,从人物刻画而言,海伦纳的英雄都是逐渐上升的,然而,从英雄的命运而言,英雄却都是不断下沉的。

  英雄,都有美人相伴,这既是海伦纳式的浪漫,也为英雄增添了许多的烟火气。海伦纳善写各类不同性格的可爱、美丽的女性,我们可以把她们看作是英雄走向日常生活的窗口。的确,如果英雄只是英雄,那么他的魅力何在?英雄的不同凡响之处,不是存天理,灭人欲,而恰恰是在人欲和天理之间,为天理而奔走呼号,以超拔的耐力和理想战胜欲望深处的贪婪。但作为文学作品而言,其曲折动人、婉转悱恻之处,正在于如何成为英雄的过程。拓跋珪是英雄、呼和少布是英雄,但他们的遭遇何等窘迫,周围虎狼环伺、四处险象环生,他们多想在爱人的臂弯中沉睡,多想在亲人的蒙古包中安眠,多想在乱世中求得偏安一隅,做个遁世的平凡人。但使命与骨子里的倔强让他们不得安歇。而与爱人的不断离别,就是他们下沉的开始。

  严格说来,《青色蒙古》《遥远的腾格里》中的英雄不算典型的英雄,但比一般人,还是多了更多的传奇性和坚韧性。青色蒙古中的孟克巴图、纳钦都是小人物,在茫茫的草原中,他们的存在不值得一提,但作者还是努力寻找到了他们所能给予读者的精神给养。草原的声音到底是由谁传递的?横亘在高低起伏的绿色中,像无数个纳钦这样有情有义有血有肉的蒙古汉子在传唱着青色蒙古的故事。他们的歌声之所以哀怨和婉转,在于他们从普通人的生活中走来,生命无常,祸福难料,这部小说没有宏大的布局,没有激烈的的冲突,但在大历史背景下的小人物生存和发展的需要,就构成了细密且恒久的矛盾。《遥远的腾格里》如果只专注于写一位成功的喇嘛、佛爷,或是立一个“仓央嘉措”式的情圣形象,都是单薄且片面的,但这部小说塑造的桑布道尔吉却充满了现实羽翼的荧光,他是“天选之子”,如果不是因为错生在动乱的时间和遇见了不能拥有的爱情,他几乎是完美的,当然,这个人物也没有任何文学张力可言。正因为动乱,让他的灵魂和肉体一直处于流浪状态,正因为他动了凡心,爱上了高娃,又让他几乎陷入了离经叛道的地步。然而,这也正是这个形象成功的契机。桑布道尔吉,一步步由万人敬仰的佛爷,蜕化到一个无信徒、无温暖的可怜人,最终孤独圆寂,真可谓四大皆空,悲怆席卷而来。

  以一个读者的视角,海伦纳的小说并非十全十美。有的小说节奏安排上还不够严谨,不够松弛有度,另外,海伦纳的语言风格还有待于进一步沉淀,他的语言有时似乎过于炽热,有时又似乎过于凝重,应该在激情和沉郁中寻找一个平衡点,让文字形成力量的场,既可以不过分夸饰,也不过分压抑。不过,瑕不掩瑜,这四部长篇小说不仅是少数民族作家优秀的汉语作品,也是小说历史中不应该被忽略的一段灵性之旅。(鄢冬)


[责任编辑: 胡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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