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草

　　离春节还差着几天，女儿频频找我视频聊天。这孩子有点反常。

　　自从到大洋彼岸留学，我咋觉得，这孩子成了别人家的了呢。除了一周规定时间视频一次以外，我在微信里算好时差，关心她生活起居衣食冷暖的时候，她惜墨如金：哦，是，不，好。顶多是还行。

　　这回还真不是要钱。女儿问我，妈你买口罩了吗，买酒精了吗？过一天又问，妈你还上班呢吗？再过一天，又发来质疑：妈你都放假了，今天微信运动里为啥又是那么多步？

　　年三十头两天，女儿给我上糖衣炮弹了。她发过来一张微信朋友圈截屏，是她身在美国的同学发的，告诉大家一定要提醒父母高度重视疫情，老人们信息渠道不畅通，一定要苦口婆心给他们讲！给他们讲！给他们讲！这个同学刚跟父母视频一个多小时讲疫情的重要性。女儿在下面评论：我妈还挺重视的，真是个好妈。

　　当了好妈，乐颠乐颠的。不让出门就不出门吧，宅呗，得有个好妈样。挨个通知亲戚们取消原本定在春节期间的家庭聚会，把准备待客的蹄啊肚儿啊扣肉啊海鲜啊，细水长流地做给自己和老伴吃。

　　天天早上起来就摸手机，看疫情通报。有些消息想看又不敢看，不看吧惦记，看了心里憋闷，还慌得不行。看到怎么防控疫情的消息就给女儿发链接，女儿又苦心婆心了，妈，看信息得有脑子，假消息也是病毒，得防！气得我不理她了。

　　有点内疚，光顾着在家宅，连着二十天没去看老妈了。老妈在电话里精神头儿还挺足。她告诉我，可不行来看我，小区大门口有人把门，不许给人家添乱！天天在电话跟我打听疫情的事，网上又说啥了？唉，妈长长地叹气，这可咋整！有一天给我打电话：小区西门那个人在那坐三个小时了，我一直在阳台看她，三个小时一直坐着，多冷啊，我给她烧点热水送去行不？我说不行啊娘，你都八十多了，冰天雪地的，别把自己腰给闪喽。

　　天天躺沙发上看阳光投影。阳光长脚了，走得还挺快，上午在西墙，晌午到地面。一会划格子，一会又把窗台的枝呀叶呀印到房顶。接个了陌生电话，小区门口有快递。

　　全副武装取了快递上楼，拿酒精喷壶上下左右一顿喷，打开一看，一个全是英文的盒子。再喷酒精，再打开，一大堆白花花的带子在上面，下面蓝汪儿的，全是口罩。

　　一问，果然是女儿寄回来的。

　　烽火连三月，口罩值万金。舍不得戴，查了好几遍，一共五十个。

　　妈跟我要口罩。我说妈你不出门，要口罩干啥？

　　妈说，过日子缺个油盐酱醋的，我还成天找你们啊？我下楼去个超市，没口罩咋行？

　　一想也对。妈这个年纪，得重点防控。

　　下楼奔监测点，登记扫码，去超市，再登记再扫码。到了妈家小区门口，不是小区居住人员不让进，打了社区电话，又登记一番，上楼，到门口，妈不让进屋。妈说，不让接触咱们就不接触。你把东西给我放门口吧。

　　把菜和口罩放到门口，下楼，老太太在阳台上喊我。我抬头一看，妈的头发全白了，在夕阳里怪好看的。妈追着喊：你把口罩戴好喽！回家老实呆着，哪儿也不行去！

　　不出去就不出去。回到家里，接着做好吃的，静下来就看新闻，数阳光。

　　女儿那边有确诊病例了。心焦。盯着看新闻，数字码天天上升。孩子学院的导师有一例确诊了。

　　心里长草了一样，坐立不安的。找女儿视频，三次倒有两次不接。问她有没有口罩，含糊着不回答。心里这草越长越高，毛燥。口罩之前给妈二十个，还剩下三十，翻洋越海的，快递回去了。

　　想着女儿马上就有口罩戴了，这心里才稳当点。

　　国内疫情好转，眼瞅着确诊病例一天天儿地减少，成不了大气候了，妈终于让我去看她了。

　　阳台上的龙吐珠枝叶上，挂着个蓝色的口罩。在阳光里蓝格盈盈，怪水灵的。

　　我说娘啊，你现在是大户人家。

　　娘说为啥？

　　我说你口罩多啊。

　　娘扭捏起来。我一看不对，我说妈你口罩呢？

　　妈说，楼下坐着值班那个人，隔一会就把口罩摘下来，抖落上面的水珠。天寒地冻的，呵气一会不抖落下巴上就挂冰溜子了。你不是告诉我口罩沾水就不好使了吗？那天我给他们送热宝，给他们十个。上午下午两个人，每人五个。

　　我生气。那口罩不是重点保护你用的吗？

　　妈说：他们一天接触多少人？我接触多少人？他们不安全，我就能安全了？

　　这老太太还振振有词。

　　好吧，那也够用。

　　我问，剩下的呢？

　　老太太不吱声了。我一看不对劲啊，这才几天，你把10个用完了？

　　妈看着我脸色，小心地说，那个撮灰的孩子——

　　撮灰的孩子？想了半天我才想明白是每天来收垃圾的清洁工大爷。就这，头发比我都白，还孩子？

　　妈说可不是孩子，在我眼里他就是孩子。我天天趴阳台看他撮灰。有一天我扔垃圾，看他口罩都飞毛边了，鼻梁上，有铁丝儿的那地方，两个黑指头印儿！指不定戴几天了呢。我赶紧上楼给他取5个。

　　说完，妈献宝似的变出4个口罩来。

　　看，妈还留了几个。这算大户人家不？

　　得，咱也有个好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