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条祭
内蒙古新闻网  21-05-12 22:43  【打印本页】  来源:内蒙古新闻网—《内蒙古日报》》

  □卜进善

  从厨房看对面的阳台,一位老妇似乎正在寻找着金钱树上的什么。冬日阳光在她的老花镜上聚拢,熠熠闪光。另一株较高的花木在爬满了阳光的玻璃背后微微晃动,老妇稍回了一下头,老花镜上的光便兀自灿烂地照过来。女儿想吃软面条,我正准备做饭。

  一点一滴往面里掺水时,我的意识已经有些游离。阳光没有抛弃我四楼宽敞的厨房,一切都是明净的,像被阳光打开的心扉,纵然有零乱的瓶瓶罐罐,那也染上了通透与灵秀。对面老花镜上的光再次晃射过来时,我往面里掺水的手停滞了。意识里浮现出母亲年轻时在厨房的干练样子,浮现出她擀的面条。我何不也像母亲那样做一次擀面条呢,而且就像母亲做的那样:硬朗、滑爽、筋道、醇香。

  母亲做的面条连三叔四叔大姑都赞不绝口。他们到我家来,我高兴,总是听他们说新鲜的事。父亲也是,好像这样子才算一大家子人聚全了,嘴巴和眉头的笑,总也停不下来。父亲笑的时候,母亲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厨房,不久便能听到她“嗵嗵扑,嗵嗵扑”在案板上铿锵有力的擀面声,“当当当”的切菜声音,以及我钻进厨房时她微微斜着身子在大案板上切面条的“嗞嗞咣,嗞嗞咣”的声音。

  母亲做的细面条,让我现在比较精准地描述,宽厚几乎是标准一致的3毫米乘3毫米,长的一根面条一般是40公分乘2的长度,其它面条的长度按照最长一根的0.3公分左右依次递减。北方人做面条是常事,但有的人做细面条,不是薄就是厚,等薄厚匀称了,切工的粗疏,让所切的面条宽细不一的歪斜、毛糙。有的面条薄厚匀称了,刀工过硬了,却又因和面、揉面、醒面、擀面的功夫不到家,有了形式上的如我母亲标准的细面条,但面条不是过软便是过硬,入口嚼之不爽,到嗓子眼里时就已异化。我母亲的面条,除面和得好、擀得好、切得好之外,总是根据家境情况,根据时令,或荤或素,荤素调理有序,搭配得当。往面条碗里浇的臊子里,有点肉也好,有豆腐、洋芋也好,哪怕是种的菠菜,白菜,或山野的苜蓿、乌龙头,她都切成不超过半公分的小方块。一根细长的韮菜,她也切得不超过一粒小黄豆的长度,这样才配得上擀好的细面,像她绣花时觉得花好还需绿叶配一样,就是这个理。

  我原先并没有切实认识到母亲做细面条中的那些道理。小的时候如此,求学的时候如此,入夜写这篇文章之前也并没有太多的注意或思考。事不究理,得过且过,若随众嘻嘻哈哈调侃一些事,让朦胧或模糊太多地拥堵了我的眼界和思想的天空。我多么希望开阔的、高远的、清明的、睿智的眼界,以及阳光的、悲悯的、深邃的、智慧的思想也跟基因一样,会代代遗传。但这只是一厢情愿而已。

  什么时候,我不记得母亲给我们再擀细面条了呢?十年前,还是更早?母亲生养了我们十个兄弟姊妹,四个夭折早逝的已经在另一个世界跟母亲会面或者充当路人去了。缘,把我们共同组合在一起;缘,也让我们打打闹闹;缘,又总是让大家彼此牵挂。八年前,患病的二姐总是糊里糊涂、甚至疯疯癫癫,同样带着病身子的母亲,拄着拐棍,走走停停,走到近十里路远的二姐家给二姐梳了最后一次头。几天后,二姐到广东绍关去,下了火车,未到她儿子教书的学校就昏倒了,被儿子拉到医院再也没有醒来。二姐小的时候就送给了一户姓马的人家,结婚成家时,也是我母亲操心办的。我想,在母亲给二姐梳头的那天,如若可能,母亲是愿意给二姐擀一次细面的。在我们兄弟姐妹中间,母亲的细面条,二姐吃得少,母亲一定有遗憾。后来,母亲常常坐在台阶上,望着天空,或者望着大门,一望就是半天。寒风随队吹,雪花独自飘。夏炎秋凉,母亲的冥想里,那些做细面条的程序、用料、细节,那些做细面条时的从容与惆怅、欣悦与苦楚、完美与缺失,都如梦如幻地盘迂、萦绕着。但她痴痴的,不告诉我们,也不能告诉我们。

  不知什么时候,我回老家发现母亲做面条时,又爱做宽面了。那种宽,比陕西人常吃的所谓的皮带面还要宽。她把面擀好后,很快切成三四指宽的大宽面条,然后在锅边用手再揪成三四指宽的片状,甩入开水锅内。一碗一碗的宽面,浇上与之相配的臊子,吃起来面香盈鼻、滋味俱佳。有一次,我问母亲怎么擀宽面了,母亲说你爸爱吃宽面。回头我问父亲,你以前不是爱吃细面嘛。父亲说宽面擀起来容易一些,省事一点。我这才发现,母亲的发际已经染霜了,以前跟母亲总是在嘴头子上好争个高低的父亲,已经默默地体谅母亲,再也不让她擀细面条了。我在大姐家里还能吃上跟母亲做的类似的细面条,而我妹妹做面条,跟后来母亲做的宽面片一样,小妹说省劲。

  在读研究生的女儿面前,我努力想把面条做得跟母亲擀的细面条一样,最起码在形状上也要跟母亲做的差不多,但努力是徒劳的。我发现,我一个男子汉的手劲远远赶不上六十多岁时母亲的手劲。尽管,我的潜意识好像有母亲在一旁指导着我,怎么从和面开始,用温水,对了,是要用那种滴到婴儿肚皮上让婴儿惬意微笑的温水去和面,当然和面的温水不能多,搅拌到面成蚕豆状或条索形,还要稍有干面粉,然后揉,揉,揉。揉面是力道与意志的体现,时间,心态,环境,以至案板的高度都影响揉的结果。我把自认为揉好的面扣在面盆下醒着,开始配菜。我本想用些木耳黄花类的菜,女儿说就用鸡蛋西红柿得了……

  结果可想而知的。我擀的细面条,粗约6毫米左右,最粗的,跟一支中华牌铅笔差不多。关键是,花了平时煮面条的两倍时间,煮出的面条表面熟了,内里还有不熟的嫌疑。更奇怪的是,面虽硬,但口感还是水包面,属于唐时柳宗元说的“外强中干”式的那种内质虚弱型手擀面……如此,不能再曝光我的无能了。好在儿女勉强吃了一碗,我强迫着吃了两小碗。在城市这个阳光普照的正午房间里,我每吃一口,便想,这一口不是母亲做的味道,下一口是,结果下一口还不是,又期望着再一口,一口、一口,又一口……最终,口口都没有“妈妈的味道”。


[责任编辑: 滕玲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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