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峰
往往,在河流转弯的地方,河水的流淌会缓一些。
在故乡,人们将大河转弯处,称为“湾”。早春过后,河流的上空,宛如一座巨大的舞台,朝晖夕阴,风云雷电,气象万千,雨不停地笼罩着河流,让它产生戏剧性的效果。
更兼,远山融化的雪水,沿途交汇的小溪,让河流变得桀骜不驯,浩浩荡荡,令人捉摸不定,演绎成春汛。
犹记旧年,还在河床裸露时,父亲就叫上我,将一根根碗口粗的竹子,运向河湾,像插露天电影的竖杆一样,插入河床,形成栅栏,直抵河心。为了避免它们被大水冲垮,父亲在每一根竹子后面安了支架,远远望去,仿佛古代的城寨。
“如此一来,就截住了鱼群的去路。我们在近岸处留一个出口,布下网罟,等大水一来,定会有收获。”父亲胸有成竹地说。
一时间,湾里人家纷纷效仿。艳阳下,打桩声仿佛一阵阵春雷从河床滚过,河流上空麇集着一团团金色的尘烟,惹得螃蟹、蛤蟆、土鳖、虫子从两岸的洞穴探出头,纷纷朝河床张望。
不久,宛如巨扇的河湾,沿河竖了一排排栅栏,仿佛打仗时摆下的龙门阵。
雨,撒泼似地下着,“时见岸花汀草涨痕添”。河水淹没河床,漫上栅栏。
一夜春汛生。春汛,往往伴随鱼汛。也许,蛰伏一冬的鱼群,太渴望激流了。它们像候鸟一样,渴望迁徙。
仿佛鱼群熟悉河流一样,父亲深谙鱼群。人与鱼,共拥一条河流,依水而生。他带着我匍匐在一条木船的舱底,让我像伏在铁轨听远来的火车一样,屏息捕捉这条河流的声音。
在耳郭贴近舱板的那一瞬,仿佛被电流击中了一般,我的小脸抽搐起来,抬起脑袋问道:“爸爸,这声音真奇怪,水下好像有一群生物在合唱。”
“是鱼群,它们集结在一起,趁着头汛,想要越过水栅,游向广阔的海洋,那里才是它们真正的故乡。”父亲喃喃道。
黄昏恍然而至。在河之西,一轮鲜红的日头坠入大河,同时,在河之东,一团乳黄的满月浮上河面。大家不约而同准备好渔具,悄悄聚集在河滩。
只见,车轱辘大小的月亮,水汽淋漓地从河面爬上来,照得河心恰似水晶宫,可以看见一群群鱼仿佛乌云似地移向水栅。
“哗——”一条两尺长的鲤鱼跃出了水面,青铁色的头颅高高昂起,金红色的躯体弯成一张弓,橙红色的尾鳍借势一撑,青红色胸鳍仿佛翅膀一样张开,一对银白色的胡须高高翘起,它像鹰击长空一样,在河面飞翔,越过栅栏,“轰——”的一声,钻入河里。
“这是鲤鱼跃龙门,它是鱼王。”父亲告诉我。
就在人们开始担心鱼群会像鱼王一样越过水栅,让今夜的捕捉成为泡影时,听见“咚咚”之音不绝于耳。父亲告诉我:“每一条鲤鱼一生总要跃一次龙门。这是鱼群撞在水栅的声音,有些鲤鱼目前没有跃过龙门。”
可接下来,令人震撼的是,更多的鱼义无反顾、跃跃欲试。一时间,河湾的诸多水栅,如暴风雨中的树林,在战栗,在摇晃,在倾斜。
大家睁大了眼睛,像观看舞台剧一样,沉浸在鱼群的悲喜里。河流的气息、竹栅的气息、鱼群的气息,以及沉积千年的河床气息,弥漫在河滩。
月亮宛如灯笼,高高悬在天际,静静俯瞰这一切。
河面渐渐平息了。
再看河上的栅栏,仿佛经历了一场战争,一片狼藉。其中,一部分鱼从水栅的缺口进入了网罟,被成功捕获。它们被人们抛向河滩,铺陈在地,翕张着腮,睁着无奈的眼睛,仰望着苍黄的月亮。而腹中有仔的母鱼,被大家放生。
更多的鲤鱼,游向了远方。
河滩起了雾。大家忽然感觉到冷,点燃了一堆篝火。火焰跳跃着,在河畔的春夜,仿佛一个古老的梦境。
恍惚中,我听见大河滔滔里,鱼跃龙门的声音,它是那么的遥远,又是那么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