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生贵
和林格尔是我的家乡,我在那里出生与成长,那里有我浓浓的乡愁与永不褪色的记忆,亦有足以让我魂牵梦萦的情缘。我了解那里的许许多多,包括那里的传统剪纸——我的母亲即可以称得上是一位剪纸高手,儿时的我看她盘腿坐在热炕上,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情,仅凭一张红纸一把剪子便能于顷刻间在其灵巧的双手中“生”出一个生动有趣的形象,或是一只憨憨的小狗,或是一只飞舞的蝴蝶,或是一位胡须飘逸的寿星,或是一排手拉手活泼可爱的孩童……所有这些,好像完全是随心所欲的——那无疑是我儿时直接享受到的最初的艺术启蒙!
当然,我必须承认,读过《中国民间剪纸集成·和林格尔卷》(段建珺主编,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之后,始知自己以往对和林格尔剪纸的了解,其实仅仅是一鳞半爪而已。认真读罢这部大书,我心中生出一个感慨:让我更加详尽地了解到和林格尔剪纸的历史与今生,并由此进而感受到一种文化长河缓缓流过的律动。
打开这部大书,那一页页印在平面上的图文,竟于自然而然间带我走进栩栩如生、气息扑面的特定情境之中;那一幅幅剪纸情真意切地讲述着自己的故事,让我从中更为完整地了解到了和林格尔剪纸前世今生的传承渊源及其所呈现出的人文风貌。
历史
考古学专家指出,在内蒙古的发展长河中,和林格尔是极少数没有历史缺环的地区之一。历史发展的延续性与多样性,已使和林格尔逐步形成其特有的文化,并且得以完整而持续的传承。其中,由于地缘的关系,游牧文化与农耕文化相融互通,形成了独特的民俗风情,和林格尔剪纸即孕育并生长于这一文化厚土之中。正如书中所讲,“这种潜涵在民众生活中的古老民俗文化观念便自然地物化到剪刀和纸的结晶体中,使和林格尔剪纸成为当地民俗文化中最具代表性的历史文化遗存,其群众性之广泛,地域特征之鲜明,艺术形态之丰富和文化内涵之深厚,紧紧围绕生存和繁衍这两大人生主题”,映射在和林格尔剪纸文化之中。
作为群体性民俗文化的传承,和林格尔剪纸在上千年的生成、发展与传承过程中,游牧文化与农耕文化、蒙汉民族之间交流与融合及相适共生,形成了和林格尔剪纸多元一体的文化特质。如《中国民间剪纸集成·和林格尔卷》概述中所讲:“在和林格尔剪纸中,那些丰采多姿、美轮美奂的物象造型已不再是单纯的自然属性的简单重复或是艺术家个人情感宣泄的抒情,它们默默地承载着这个区域古老而珍贵的远古文化基因,成为启迪我们探究和追索民族文化本原和真谛的一把钥匙。”是的,当我们真正认识到并把握住“文化”这把钥匙时,则可以进入和林格尔剪纸这一蕴藏丰富的艺术世界,从那些或质朴稚气、或灵秀巧妙、或简约抽象、或繁复细致等等千姿百态的平面图像中,看到其内在精神,体悟其引人遐思、言说不尽的审美意味。
和林格尔剪纸在当地民间俗称“剜花”,从最早出现的剪皮、剪帛、镂金,直到以纸为主要材料,历千年沧桑,经朝代更替,不难想象,在这片土地上曾经响起过多少回晨钟暮鼓,发生过多少次人事悲欢,这里的“剜花”则始终与世代平民百姓的生活伴随而在。那些流传千年的古老剪纸图样,已成为人们精神生活中的一部分,如同一条蜿蜒于山野与草原之间的河流,不舍昼夜,一直从遥远的古往流到今天,并且带着浓浓的泥土清香与永不舍弃的乡愁,呈现在我们面前。
今生
大地与山河是大自然的杰作,而文化是人类的创造;历史是一条长河,文化是这河流的活力与精神。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走进一个地方,同时即走进了这里的文化。如上所述,剪纸是一种古老的民间工艺,与农耕生产及其特有的民风习俗、生活环境、居舍格局与建筑材质等密切相关。总之,从传统意义上看,生存环境与生存方式是重要的基础和前提,人文环境与之相适而生,并构成创造和滋养和林格尔剪纸的生态环境与基础条件。
如今,现代文明脚步的快速迈进,使人们的生产与生活方式发生了很大变化,和林格尔同样不例外。那么,在此新的文化背景下,和林格尔剪纸情况如何呢?该书选载的文化部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委员会委员靳之林的文章中讲道:在中国原生态文化急速消亡的大潮中,和林格尔,特别是南部、东部山区,尚保留着一片至今仍然没有被破坏的以民间剪纸为代表的原生态民族本原文化的处女地,和一个以中老年为主体的剪纸艺术创造者群体艺术家与艺术大师;在新时期,涌现出以段建珺为代表的既有深厚本地域剪纸文化传统,又有独特艺术创造个性的新生代杰出传承人和剪纸艺术家,这使如今的和林格尔剪纸既保持宗脉传承,又富有新的生机。1998年和林格尔剪纸学会成立之后,和林格尔剪纸文化事业取得了历史性发展;这个学会收集、整理和发现了数量惊人的剪纸珍品,收于《中国民间剪纸集成·和林格尔卷》的,即是其中一部分代表性作品。
我发自内心深处为和林格尔剪纸的“今生”点赞!因为“和林格尔剪纸”这张文化名片,在全球化语境下所提供的种种新的机遇与可能面前,作为本土文化突出体现、且对于“自己的故事”具有表现力的民间艺术,可以在主动进取中展现其独特风采。在我看来,文化作为历史长河中的存在,流动是常态,变化是必然——变则活,不变则滞。如今,因“全球化”而形成的世界“整体”性,为包括民间艺术在内的各具特色的艺术提供了“全球性自我表演”的舞台与可能,登上这个大“舞台”,用好这个大“舞台”,便可以使之既获得全新的表现方式,又获得更大的生存空间,特别是可以为更多的人所感知和认识。我感到和林格尔剪纸是有这方面的准备与信心的。
我从这部《中国民间剪纸集成·和林格尔卷》中获悉,随着当代社会的发展变化,和林格尔剪纸已频繁地通过各种平台、各种方式,走出故土,进入民间艺术品市场,并在文化产业实践中越来越受到社会的广泛关注。这是令人欣喜的。生存是发展的前提,激活是有效的保护,我以为,这也适合于和林格尔剪纸。
余思
无论是追溯艺术的起源,还是考察不同时代、不同地域、不同民族的艺术生成与发展历程,在多到难以计数、且见仁见智的学说与理论中,我认为有一点是永不过时、而且具有普遍性的,那就是艺术的民间性与民众性。民间与民众是艺术得以生根的沃土,是激发艺术活力的源泉,是涵养艺术生命的文化底色,因此说,无论到了任何时候,我们对于艺术的认识与思考,都须有这样的自觉:尊重民间性与民众性。
和林格尔剪纸是根源于民间与民众的艺术之花,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它将会继续经风历雨,保持自信,在新的时代、新的生活中抽枝展叶,适时而为,在更广阔的视野中展现其独特的艺术魅力与文化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