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处春深好

　　◎于丽红

　　内蒙古高原的春，是被一串串向上的声音，喊醒的。

　　最先掠过耳畔的，一定是风的问候。不再是冬天夹杂着雪花碎片凛冽的寒风，而是春日和煦的风揣着几丝暖意，踮着脚尖往高处攀缘。它吹过残雪消融的草垫，穿过疏朗的白桦林，拂过老屋的脊瓦时，发出清越的声响。那声音不沉不闷，像有一双温暖的手，摇醒了冬眠的小村庄。脚底下的冻土也伸了伸懒腰，醒了过来，它的眼神清澈，望着天边匆匆赶路的云朵。

　　我的脚步沿着半枝箭河岸走，春风有些急促，迫不及待地想把小草、小花都找见，看看隔了一个季节的它们可安好？我跟着风，脚步也急了起来，急着寻找属于我的春天。

　　我听到了草芽破土的声音。那声音极轻，极细，却有一股子向上的执拗。在一块巨石的脚下，冻土的裂缝里，小草用攒了一冬的劲儿，破开土层，斜斜地冒了出来。这生命的告白，那么鲜亮，那么稚嫩。

　　我一边走，一边寻找着更多小草的消息。一棵，两棵，三棵，它们顽强地伸展着腰身，倔强地向上生长，极力触碰着春光的温度。

　　倏然，一阵鸟鸣撞碎长空，北归的大雁驮着春色，排着人字形，喊着乡音归来了。它们驻足在河心的小岛上，停留在柳树的枝头，歇在农家的屋檐上。一声声清脆的鸟鸣，消散在春风里。

　　我的小白鞋在一株车前草的嫩芽上骤然停住。轻柔的风，竟带着我的身体摇晃起来。我索性随意地摇摆，不去刻意地端着姿态，就像桥头那一丛迎春，嫩黄的枝条软软地垂着，在风里舒展。风吹过我的发梢，掀起衣角，而后再一寸寸沁入心脾。慢慢地，整颗心都跟着春风，融化在这无垠的春色里。

　　我知道，风的手心里攥满了太多神奇，它的掌心聚拢着一冬积攒的暖意与灵秀，轻轻一张，便流淌出漫山遍野春的消息。

　　她柔柔地伸向旷野里的桃树，指尖刚触碰到湿润润的枝丫，沉睡的花苞便悄悄孕育、集结，而后睁开惺忪的睡眼，不久后，粉嫩的花蕊就会怯生生地探出头来，一缕缕馨香便悠悠地漫开，绕着枝丫、绕着行人打转，又随着风飘向远方，引得赏花人循着香气而来。可她，又俯身去抚摸篱笆边的小灌木，指尖拂过刚转绿的枝条，星星点点的小花便一簇簇、一串串地绽放，像缀满了紫色的小铃铛，在风里摇曳着，晃出了细碎的笑声，那明媚的颜色，是憋了一冬的小欢喜。她索性又俯下身去，对着解冻的土地轻轻吐了一口气，这口气温温的、润润的，钻透了土层，解除了所有禁制。于是，土地里藏着掖着的植物和小动物再也无须躲藏，一个个嫩生生地探出了小脑袋。蛰伏的蒲公英顶开了枯叶，舒展着嫩绿的叶片；埋在土里的花籽，也悄悄撑开了种皮，铆足了劲儿往上钻。小野兔从一个漆黑的洞口里探出头来，四下张望；小松树纵身一跃，跳上了松树枝头。它们争先恐后地悸动着，伸着懒腰，打量着新世界。都想快些，再快些，一亲春天的芳泽。

　　就这样，我在春天的扉页里聆听花开的声音。是啊，这是复活的节日啊！辽阔的塞北，所有的事物都充满了生命力，你看老树的新枝已经是青油油的了，和身边玉兰的枝干一样鲜嫩；你看，柳丝就那样垂着，才露出的芽儿也是绿绿的，风一吹过，它就跳起好看的舞蹈，大大方方地展示。还有那边，一丛叫不上名字的植物，也羞怯怯地，探听这春天的秘密。

　　一步步走着，就走进了春天涌动着的蓬勃的生机里。远山被一片朦胧的绿意打败，荒凉的颜色早已不知所踪。此刻青翠嫩绿的山、碧波荡漾的水，就是春天最好的代言，不必再费心地寻找，伸手就可以触摸的一切都已打上了春的印记。

　　我伸手去抚摸这一片泼泼洒洒的好春色，指尖触到的，是草叶上滚落的薄雾，是花枝间拂过的软风，更是整片原野挣脱了枯萎的鲜活。目之所及，再不见半点枯黄萧索的影子。衰草早褪去了冬日的颓废之势，在风里轻轻晃着。枝头的花苞鼓胀着，正憋着劲儿要绽成满树芳华。就连那些蛰伏了许久的老树，也悄悄抽出新叶，给遒劲的枝干披了一层浅浅的绿纱。万物都卸了旧行囊，在暖融融的阳光下轻装上阵。它们说着冻土消融的欢喜，说着春风送暖的惬意，说着一场关于生长的盛大期许。

　　远处传来悠扬的长调，牧鞭的脆响在天空打了个结，而后消散在风里。小羊羔撒开四蹄撒欢，时不时蹦出几声软糯的“咩咩”声，随后便又追着羊群的尾巴，一溜烟跑远了。田垄上的播种机稳稳划过，在黑土地里犁出条条笔直的小沟壑，为粮食作物搭建温床。低空盘旋的无人机嗡嗡作响，它正细细丈量着这片孕育着希望的土地。

　　我站在半枝箭河畔，听蓝色内蒙古高原的春之声，声声入耳。虽没有江南的婉转柔媚，没有中原大地的悱恻缠绵，却可以听到，只有这片土地才有的雄浑与昂扬。在这里，风的呼吸带着旷野的辽阔，草芽的破土声裹着坚韧，野鸟的清啼里藏着高远，牧民的歌声里承载着生活的渴望与热爱。

　　你听，所有的声音都是向上的。向着更澄澈的蓝天，向着更丰茂的草原，向着更蓬勃的生命，向着更滚烫的远方。这向上的春之声，是半枝箭河的脉动，一下下，跳动着亘古不变的生机，跳动着草原永不枯竭的生命力。

　　抬眼间，忽又见一只鸟儿抖落了翅尖的尘土，啄开了一个紫色花苞。而另一棵树上，几只鸟雀亮开了婉转的歌喉。沉醉中，天边忽然飘过几朵云，像被谁随手扯来的厚棉絮，慢悠悠地遮住了暖融融的日头。霎时间，阳光淡了，天地间的亮色也敛去了几分，风里竟添了一丝丝微凉。是要下雨了吗？我不由得暗自嘀咕，可别辜负了这来之不易的别致春色啊。

　　然而，转念一想，便又释然了。这世间的光景，本就没有尽善尽美，也难有一路的风光无限。就像这春日，有晴光潋滟的明媚，也会有薄云遮日的微凉；有鸟语盈枝的盛景，也会有风雨欲来的小波澜。这不正是生活最本真的模样吗？不必为一时的阴晴怅惘，毕竟，云影会散去，阳光会重来，说不定等会儿雨丝落下，还会洗出一个更清亮剔透的春天呢。

　　春，正循着脚步渐渐深了，漫过了草原的边际，染透了枝头的新绿，那就伸手抓住她吧！抓住她，便握住了漫野的花香，幸福就跟着春光溢进了心坎；抓住她，便揽住了浩荡的长风，烦恼就被吹得烟消云散；抓住她，便攥紧了蓬勃的生机，梦就缀满了青草与流云；抓住她，便牵住了向前的脚步，时光就再也不会被辜负。

　　回首间，倏忽走远的路，早已被长风漫过，无处觅得来时的辙痕。那些散落的足迹，那些悄然流逝的晨昏，都化作了岁月里淡淡的印记。唯留一片素心，不染尘嚣，在这淡淡的红尘里，或伴着马蹄与长风远行，看遍草原的日出与日落；或静静地安放一隅，守着老屋的炊烟，听风过草尖的轻响；或煮一盏清茶，看茶叶在水中舒展沉浮，氤氲出满室的清香；或翻一本素书，让文字与春光相融，字里行间都是岁月的安然。如此，便不负这一程山水，不负这一方归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