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奁,是古代女子的镜匣,也称梳妆盒,盛放铜镜、粉黛、梳篦、胭脂等化妆用品。
梳发化妆在我国有着久远的历史,唐代刘孝孙在《二仪实录》中记载“舜时妇人始作首饰”,宇文士则在《妆台记》中描述“周文王令宫人作凤髻”;宋代高承在《事物纪原》中提到“秦始皇宫人皆红妆翠眉,此妆之始也”,这说明很早以前人们就知道利用物品装饰自己,而专门盛放这些化妆品的器皿就称“奁”。奁流行于战国至唐宋,秦汉最盛,材质有漆、陶、铜、瓷、玉等。其中,汉代陶奁常作明器。
在包头博物馆“包头古代史”展厅的展柜中,陈列着一件汉代陶质方奁,方唇宽沿,四角及侧边立着矮壮的小方足,足底还残留着当年绘制的红彩痕迹,奁底有一个椭圆形孔。方奁长40.8厘米、宽27厘米、高12.8厘米。该馆工作人员刘伟介绍:“这是一件彩绘仕女陶质方奁,距今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1999年出土于九原区张龙圪旦汉墓,它不仅是汉代边塞生活的实物见证,更是中原文化与游牧文化交融的生动注脚。方奁上红彩勾勒的仕女图,在素朴的陶胎上延续着汉代的审美风尚,是我们触摸包头地区在汉代时期社会图景的重要媒介。”
方奁上的彩绘是在陶器烧制完成后再进行绘画,这种工艺的缺点是彩料容易脱落。因此,我们今天看到的彩绘仕女陶质方奁,上面的仕女图有的色彩已经斑驳。
虽然彩绘仕女陶质方奁上人物面部彩绘有脱落,但从整体看,绘制的人物线条简明流畅,让人联想到汉代女子的温婉。彩绘仕女陶质方奁就像一幅定格在陶泥上的汉代风俗画,让我们得以窥见两千年前九原郡贵族女性的精致生活与优雅仪态。
“作为汉代墓葬的随葬品,这件彩绘仕女陶质方奁的出土意义非凡。张龙圪旦汉墓所在的九原地区,是汉代五原郡的核心区域,也是中原王朝防御游牧族群侵扰的前沿阵地。这件器物的出现,证明了汉代边塞贵族女性生活与中原地区的高度同质性,反映出中原文化在北方地区的深度传播,它不仅是一件闺阁用具,更是汉代民族融合、文化互鉴的实物例证。”刘伟说。
彩绘仕女陶质方奁的工艺体现出汉代制陶与绘画的双重成就,是当时民间工艺水平的典型代表。方奁采用泥质灰陶,陶胎质地细密坚硬,说明其烧制温度已掌控到较高水平。方奁造型规整,方唇与平沿的设计线条简洁明快,四角方足既保证了稳定性,又在视觉上形成了平衡感。这种注重实用与美观结合的设计理念,是汉代造物思想的核心。
彩绘工艺是方奁最具艺术价值的部分。汉代工匠以红、绛、黑三色为主要颜料,在素面陶胎上进行创作。红彩作为主色调,不仅用于勾勒边框、帷幔与仕女衣装,更以鲜亮的色彩营造出热烈而庄重的视觉效果。绛色的运用则丰富了色彩层次,使仕女形象在统一中富有变化。黑色主要用于描绘仕女的发髻与眉眼,笔画虽然简洁却精准传神,寥寥数笔便勾勒出汉代女性的温婉气质。
在绘画技法上,工匠采用了中国传统的白描手法,以线造型,线条流畅而富有表现力。仕女的衣服以简洁的墨线勾勒,随身体姿态自然流转,既体现了衣物的质感,又强化了人物的动态美。帷幔的曲线与仕女的直线形成对比,使画面在规整中蕴含灵动。五位仕女的排列遵循对称原则,红、绛衣装交替出现,这种秩序感不仅符合汉代的审美观,也暗含着儒家中庸思想对民间艺术的影响。
彩绘仕女陶质方奁的彩绘,历经两千年仍能保持色彩饱和度,与汉代工匠对颜料的精心选择与处理分不开。红色颜料主要为朱砂,绛色为铅丹,黑色为炭黑,这些矿物颜料具有良好的稳定性,使得这份来自汉代的视觉记忆保存至今。
凝视彩绘仕女陶质方奁,红彩虽已斑驳,汉风却未远去,它不仅是一件文物,更是一封穿越时空的信笺,诉说着汉代阴山南麓的文化故事。(草原云·内蒙古新闻网记者 高莉 通讯员 刘伟)
【自白】
陶匣不语藏秀色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尤其是女性,化妆修颜是重要的生活内容。古代妇女在妆容上更注重发型、眉毛、腮、唇、额等部位的修饰,《楚辞》中有“粉白黛黑施芳泽”的描述,魏晋南北朝时期有酒晕、桃花、飞霞、斜红、额黄等妆容,唐宋时则流行三白妆、梅花妆、慵来妆、珍珠花钿妆等,由此可见,古代妇女的化妆技艺、使用的化妆品等,不亚于今日,妆奁便是美女们盛放胭脂、香粉、膏脂、粉扑等化妆品的收纳箱。
我来自汉代,根在中原。作为主人闺中的雅器,盛胭脂,藏粉黛,因此又被称为“镜奁”“香奁”。南朝宋时期,范晔在《后汉书·光烈阴皇后纪》中记载“帝从席前伏御床,视太后镜奁中物,感动悲涕,令易脂泽装具。”
汉代,盛行厚葬,事死如事生,模拟逝者生前生活场景,因此我便成为主人的明器。
制作我的陶匠挖了陶土,去掉里面的砂石、草根,加水搅拌、沉淀,选取了最上层的细泥,反复揉压,排出气泡。陈腐过的陶泥可塑性强、不易裂开,这块准备制作我的陶泥便被密封起来沤了好几个月。
汉代,大部分奁的形状是圆直筒,陶匠别出心裁,将我设计成长方形。他在陶轮上拉出我的基础形状,打磨成方唇宽沿,又在四角和侧面设计了小方足,乍看,我像一张微型案几。
我的素胎被放在阴凉通风处自然晾干后便进了窑炉,出窑后,陶匠将我打磨平整,为彩绘打底。
彩绘是我身体上的核心装饰,陶匠用朱砂、赭石、炭黑等天然矿物加胶调和成颜料,先在我的外壁上画了红彩边框,又在框内画了五位发髻高耸,细眉红唇的仕女。她们侧身跪坐,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上扬,姿态恭谨而优雅。仕女们以红、绛两色衣装交替排列,左数第一、第三、第五人身着右衽红衣,下着白裙;第二、第四人上着右衽绛衣,下着白裙,长裙曳地。她们头的上方挂着绛地半月形帷幔,帷幔用红色勾勒线条。垂幔、挽结、垂带将五位仕女相隔。陶匠还用红色、绛色在我的侧面绘制了竖道“区”字纹。
彩绘完成后,我又被放在阴凉通风处一个多星期自然晾干。陶匠双手将我举在眼前,端详着,满脸欣慰。(草原云·内蒙古新闻网记者 高莉)
【观点】
汉风徐徐润朔方
□张海斌
彩绘仕女陶质方奁是汉代中原文化向北方地区传播的典型物证。它的造型、工艺与中原地区出土的同类器物高度一致,说明在汉代,来自中原地区的移民群体虽生活在北方,但仍保持着中原的风俗。同时,器物上五位仕女的形象,反映了汉代北方地区家庭的结构与女性的地位。
从工艺角度而言,这件方奁的彩绘工艺代表了汉代北方地区的高水平,红、绛、黑三色的搭配运用,既体现了汉代的色彩美学,又反映了民间工匠的创新能力。
方奁上彩绘的仕女人物形象,是研究汉代女性服饰与礼仪的珍贵资料。五位仕女右衽交领的服饰、高耸的发髻以及恭谨的姿态,与《后汉书》中对汉代服饰的记载吻合。
汉服以简单为美,主要有袍、襜褕(直身的单衣)、襦(短衣)、裙,样式分曲裾、直裾。曲裾的下摆为弧形,直裾的下摆为垂直。东汉以后,直裾普及。汉代女子也穿襦裙,上襦下裙的样式流行于战国时期。
汉代服饰色彩以黑色和红色为贵,浅色次之,装饰鲜艳华丽的刺绣,平民常服则多用淡色。彩绘仕女陶质方奁上,五位仕女红、绛交替的衣装设计,不仅具有视觉美感,更暗含着汉代社会的色彩象征体系,为我们了解汉代女性的社会角色提供了实物依据。
彩绘仕女陶质方奁的出土,为研究汉代丧葬文化提供了重要线索。汉代,事死如事生,随葬品往往是墓主人生前生活的缩影。彩绘仕女陶质方奁作为女性墓主的随葬品,不仅反映了其生前的生活品质,也体现了汉代社会对女性角色的认知。同时,该方奁作为汉代五原郡的遗存,对于研究汉代边疆治理具有重要意义,它证明了汉代中央政府通过移民实边政策,成功将中原文化植入北方地区,为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奠定了基础。(作者系包头博物馆馆长)
【史话】
古郡九原文脉长
包头市九原区,因战国时期赵国在境内设置九原邑筑九原城,秦仍延置设九原郡得名。2300多年前,赵武灵王在阴山南麓修筑长城,拱卫九原。秦初,秦始皇命蒙恬发兵30万人北击胡。《过秦论》记载:“秦军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秦灭六国,统一天下,在全国设置了三十六郡,九原郡在最北边。为加强战略物资运输,秦始皇修建了自咸阳直通九原的秦直道,堪称古代第一条“高速公路”。九原是秦直道北端的终点。
汉初,匈奴占据了九原。70多年后,汉武帝重创匈奴,卫青、霍去病从这里出兵,留下了“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的千古绝唱,九原郡更名为五原郡,郡治设在九原。此时,九原不仅是军事重镇,更是农耕文化与游牧文化交流的枢纽。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大量中原移民涌入九原,带来了先进的生产技术与文化习俗,彩绘仕女陶质方奁便是这一历史进程的实物见证,它的背后是汉代九原地区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
关于奁,最早文献记载见于《说文解字·竹部》释“籢(奁)”曰:“籢,镜籢也。从竹,敛声。”可见,奁最初应为竹制品。奁出现之初,除盛放妆奁用具外,也用来盛放食物或日常用品。
汉代的奁,器形相较于战国和秦代发生了巨大变化——出现了方形奁。除此之外,双层奁、多子奁开始流行,由此可知汉代贵族女性的生活状态。
彩绘仕女陶质方奁上五位仕女的形象,不仅展现了汉代女性的妆容服饰,也传递出当时的社交礼仪。她们前倾的身体与上扬的双手,是汉代“妇容”“妇礼”的直观体现,反映出儒家伦理对女性行为规范的深刻影响。红、绛交替的衣装设计,则体现出汉代社会对色彩等级的认知,说明了中原地区的服饰制度在北方的深度渗透。
彩绘仕女陶质方奁在造型与工艺上完全遵循中原传统文化,说明汉代移民边塞的中原人群体影响了北方游牧部族,他们逐渐接纳并认同了中原文化以及中原人的生活方式。(刘伟 供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