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科尔沁右翼中旗简称科右中旗,位于大兴安岭南麓,科尔沁草原腹地,是兴安盟最南端的一个旗。这里曾是东胡、鲜卑、契丹、女真、蒙古等北方游牧部族繁衍生息之处,历史悠久,文化底蕴深厚。
走进科右中旗博物馆二楼精品展厅,目光不由被一只褐色的大肚子瓷瓶吸引,瓶体端庄沉稳,两侧却各竖排着两个孔,让人满腹问号。
该馆藏品保管部工作人员红伟介绍:“这是褐釉窑变盘口穿带瓶,出土于科右中旗代钦塔拉辽墓,瓶两侧的孔用来穿皮绳。契丹人秋冬违寒,春夏避暑,随水草以就畋渔,穿带瓶满足了他们游牧迁徙中对储存液体器具的提拎、携带以及放置的需求。”
代钦塔拉辽墓位于代钦塔拉苏木,1991年9月,兴安盟文物管理站和科右中旗文物管理所在该苏木抢救清理了9座被盗掘的辽朝墓葬,出土了多件精美的器物。虽然没有发现墓志铭,但从墓葬形制及随葬品仍可判断这是辽朝早期墓葬。随葬品按材质分有金、银、铁、陶、瓷、木器及丝织品,其中陶瓷器34件,器型有穿带瓶、鋬耳壶、鸡冠壶、注壶、温碗、梅瓶、板沿洗、盏和盏托、罐、盘、碗等,均为辽地窑口烧制。
褐釉窑变盘口穿带瓶出土于代钦塔拉3号辽墓,通高32.7厘米、口径11.6厘米、底径12.6厘米,独特的器型设计与窑变釉色,不仅是研究辽朝制瓷工艺与宋辽文化交流的珍贵实物资料,也为民族文化交流融合提供了鲜活样本。
红伟说:“褐釉窑变盘口穿带瓶遵循中原瓷器盘口、细颈、溜肩、鼓腹的经典制式,腹部从中间以下逐渐内敛,底足平整,瓷胎呈温润红色,胎质坚密,略显粗朴,表现出辽朝制瓷工匠质朴的工艺理念。胫部一周弦纹以刮削工艺制成,胎体微露,在素面器表形成简约而具有层次感的装饰效果,突出了辽瓷实用与美学相融的独特风格。”
釉色是瓷器的核心艺术特征。褐釉窑变盘口穿带瓶除底部外,器身均施以褐釉,又以姜黄釉泼洒于其上,采用自外口沿向下浇釉之技法,致使釉水在流淌过程中形成自然窑变。
窑变,是器物在烧制过程中出现的意想不到的釉色效果。“窑变无双”,说的就是窑变釉的变化莫测,独一无二。《稗史汇编》记载:“瓷有同是一质,遂成异质,同是一色,遂成异色者,水土所合,非人力之巧所能加,是之谓窑变。”由于窑中含有多种呈色元素,经氧化或还原作用,瓷器在出窑后可能呈现出意外的釉色效果。早在唐代以前的青釉瓷器上偶有窑变出现,人们不知其中原理,认为是瓷器在窑内烘烧中的变化,故称之为“窑变釉”。最初,这种现象被视为不祥,尤其是官窑中出现窑变,会被砸碎销毁。宋人周辉在《清波杂志》说:“饶州景德镇,大观间有窑变,色红如朱砂。物反常为妖,窑户亟碎之。”意思是陶工看到瓷器的窑变,觉得不可思议,迷信的认为是妖在作怪。
随着时间的变换,窑户们逐渐发现了窑变或如灿烂云霞、或如春花秋云、或如大海怒涛、或如万马奔腾的美,不仅接受了窑变的缺陷美,更被青睐追逐。到了清代,尤其是清雍正、乾隆时期,窑变被视为祥瑞。成书约于乾隆年间的《南窑笔记》,是清代有关景德镇窑瓷器业的札记著作,有“清代生产窑变釉,入火使釉流淌,颜色变化任其自然。窑变釉到清乾隆时期产量大,可以说基本上已经掌握窑变釉的规律,将高温窑变釉的烧造提到了新的高度”的记载。
科右中旗博物馆副馆长包雨冉说:“窑变釉开创了我国陶瓷釉彩装饰的新途径,它突破了传统的单一色釉,为中国陶瓷工艺美学开辟了一个新境界。代钦塔拉三号辽墓出土的这批陶瓷器,塑型工艺、装饰技法、烧制火候等方面都很娴熟,印证了辽朝瓷器在创烧和日趋成熟的过程中,中原匠人发挥了重要作用,他们将娴熟技法与本土的风物结合,创烧独特的辽瓷品种。”
科右中旗博物馆馆长吴斯琴说:“褐釉窑变盘口穿带瓶虽然烧制于辽朝窑场,却有着深刻的中原文化烙印——盘口穿带器型源于中原邢窑、定窑的经典制式;泼釉技法中融入了辽朝工匠的创新意识,恰如宋辽时期双方人民的交往交流,将不同文化融合。这件文物是不同民族在器物美学上相互借鉴的共同成就。”(草原云·内蒙古新闻网记者 高莉 通讯员 红伟)
【自白】
我是辽瓷的骄傲
大家好!我诞生于千年前的北方窑火中,名叫辽朝褐釉窑变盘口穿带瓶,虽然听上去有些拗口,却是当时游牧部族信赖的旅伴。
我的胎体坚实厚重,窑火将我的褐釉淬炼出深浅不一的纹理,成为独特的印记。大家看我肩部与上腹部,褐、黄、红、紫,诸釉色交融,形成细密禽羽纹路,仿佛为我披上一袭华美的羽衣。腹部中间的釉色犹如垂落的飞瀑,奔泻而下,一滴釉水乘势调皮地流到我的胫部,幻化出“流釉”的绮丽奇观,促使沉稳的褐釉、灵动的姜黄釉与热情的紫红色交织成独一无二的“窑变密码”。
大家再看我的造型:盘口细颈,丰肩鼓腹,身体上还有四个孔,这些设计都是为了适应主人逐水草而居的生活。
首先说我的盘口,瓶口沿处加宽,更方便水、乳、酒等液体的注入与倾倒,再用塞子封住瓶口,既防漏又卫生。我圆润饱满的大肚子能装很多东西,所以“脚”被设计成矮圈足,这样我就能稳稳地站在地上啦。大家再看我又细又长的脖子,既方便主人单手抓握,又可预防我肚子里液体的流失与蒸发。
我最与众不同的地方是身体两侧用于穿皮绳的孔,作用非同小可。主人提着我去河边打水,当我肚子里盛一半水时,身体就会漂在水面,这时,主人只要拉着皮绳控制住我的身体让瓶口倾斜,再迅速提起皮绳,我就能装一肚子水。
主人过着转徙随时的生活,我是他旅途中的伙伴。主人在我肚子里装满水或奶酒,把坚韧的皮绳从我身体两侧的孔穿过,牢牢系在马背上,我便成为他生活的保障。
游牧部族车马为家的生活孕育了我,无论是形状还是釉色,我身上凝聚着他们的智慧,体现了制瓷工匠的技艺。作为辽瓷的骄傲,我不仅是一件容器,更是一段历史的载体,见证了宋辽百年和平时期南北经济互通、文化互鉴的叙事。(草原云·内蒙古新闻网记者 高莉)
【观点】
交融互促焕新生
□吴斯琴
盘口穿带瓶是辽瓷中的典范,以独特的构造特征在辽瓷类器具中大放异彩。它的外部形态和内部构造是为适应游牧部族“秋冬违寒,春夏避暑,随水草以就畋渔”的特点而设计,有效解决了游牧迁徙中液体盛装、提拎、携带以及放置的实际需求。
褐釉窑变盘口穿带瓶虽烧制于辽朝的窑场,却与中原文化渊源颇深,犹如宋辽时期两地人民的互动,双方在对抗中相互借鉴,于交流中共同发展,最终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文化格局。
契丹人生活在草原,早期并没有烧造瓷器的技术。《旧唐书·契丹传》记载:“契丹居潢水之南,黄龙之北,鲜卑之故地,在京城东北五千三百里,东与高丽邻,西与奚国接,南至营州,北至室韦。”为满足游牧需要与审美需求,契丹人在中原瓷器烧制基础上融入游牧文化气息,将两种不同文化因素融合,在传承与创新中孕育出适合动态迁徙与静态放置的盘口穿带瓶,不仅具有卓越的实用属性,还兼备科学理性,彰显辽朝瓷器的独特魅力。
流转的时光为褐釉窑变盘口穿带瓶积淀了温润的包浆,这件文物珍品便清晰地展现出中华文化的内在包容。盘口穿带瓶以瓷为体,凭借窑变之彩,诠释了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智慧,这件文物所承载的精神价值已超越其物质形态,成为连贯历史与现实的文明桥梁,它用土与火的艺术向我们证明,不同文化在相互启迪中能催生出更为璀璨的文化新态。(作者系科尔沁右翼中旗博物馆馆长)
【史话】
定窑风骨入辽瓷
辽瓷在我国陶瓷文化发展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它继承了唐代的传统技术,吸收了五代和北宋中原地区新的工艺,又进行了发展创新,形成了鲜明的地方特色和浓郁的游牧部族特点,是我国各民族相互学习、相互融合的缩影。
“澶渊之盟”的签订使宋辽百年睦邻,双方频繁的交往交流成为契丹人借鉴、学习中原陶瓷制作技艺的重要契机,辽朝的瓷器也成为中原文化与游牧文化深度融合的产物。据相关文献记载,辽朝契丹人墓葬出土的青白瓷器中,盏托、注壶、注碗、熏炉、粉盒等均具有中原文化风格,用于饮茶、饮酒、焚香、贮粉的实用器具也很多。
辽朝在制瓷的装烧技术和装饰技法上,也受到中原地区窑口的深刻影响,不论瓷器种类还是造型、装饰、烧造工艺,均有中原定窑的身影。辽朝契丹人墓葬出土的具有典型游牧风格的瓷器中,拉坯、贴塑、印坯等主要成型方法以及装烧技术等,均是中原早已发展成熟的制瓷技艺。
陶瓷是辽朝游牧文化变迁最活跃的载体。盘口穿带瓶器型源于中原地区邢窑、定窑在唐代至北宋早期的形状,辽朝工匠在此基础上进行了功能性创新,在保留盘口、细颈等中原器形范式的基础上,在瓶腹部增加对称穿带系,既契合游牧部族迁徙时的便携需求,又以对称式布局呼应中原的中庸和谐审美理念。
器物是文化的物化符号。《辽史》记载,辽朝推行“以国制治契丹,以汉制待汉人”之策,促进中原文化与游牧文化的交往交流交融,盘口穿带瓶便是辽瓷的代表性器物之一,瓶上的每一处细节,均是那时“相学相化”的生动见证。(包雨冉 供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