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古代的丝绸之路上,粟特人凭借出色的经商与手工艺能力,成为东西方文化交流的纽带,今天的内蒙古地区留着他们当初沿草原丝路一路东行的历史印记,书写着文化交融的篇章。
内蒙古博物院“融铸北疆”3号厅陈列着一把唐代粟特式银壶,通高28厘米,足径11.3厘米,通体锤揲成型,素面无纹。银壶小口,立领,短束颈,鼓腹,柄部和口沿相接处装饰着深目高鼻、“八”字胡须、短发向后梳的鎏金胡人头像,头像对面有鸟喙形流。壶的圈足外侈,底边装饰一周联珠纹。该院典藏部工作人员白羽介绍:“这是粟特工艺传入北方草原的经典物证,1975年出土于赤峰市敖汉旗李家营子。”
1975年春天,敖汉旗荷叶勿苏公社李家营子大队修水渠时发现了两座墓,出土了一批银器和金带饰,包括银壶共有3件典型的粟特式银器,另外两件是猞猁纹鎏金银盘和柳叶形银碗。
猞猁纹鎏金银盘浅腹,高圈足,盘心为老虎纹浮雕,盘口沿部分和猞猁纹均鎏金。柳叶形银碗浅腹,碗口呈不规则椭圆形,底部有焊接痕,考古专家判断,银碗底部原来应该有圈足。
银壶在中亚粟特地区常见,传入我国后被称为“胡瓶”,即胡地制作的瓶子。胡瓶在三国时期就已传入中原,到了唐代,胡风盛行,胡瓶成为贵族使用的器具。
夏鼐先生是中国现代考古学的奠基人之一,他1978年在《近年中国出土的萨珊朝文物》一文中将这把银壶归为萨珊式。1994年,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齐东方先生在《唐代金银器皿与西方文化的关系》一文中,将这把银壶归为粟特式。
白羽说:“萨珊式与粟特式都有带把壶,两者非常相似,均有鸟喙形壶嘴、弯曲的把手以及喇叭状圈足。相较于萨珊式带把壶,粟特式带把壶的把手连接壶口和壶腹部,把手上的指垫也就是银壶的胡人头像处位于壶口和把手连接处,圈足直径与高度的比例大于萨珊器,圈足与壶身连接处直径较小。萨珊式带把壶相较于粟特式壶,身材看起来更加修长,壶腹直径与高度比例更小。这两种胡瓶都受到罗马式胡瓶的影响,胡瓶进入中原地区后,工匠们发现带有流的器物在倾倒液体时不易洒出,更加方便,于是促进了唐代单把、带管流注子的产生。”
粟特人在中国古代史籍中被称为“昭武九姓”或“九姓胡”“胡”,原是生活在中亚阿姆河、锡尔河一带的古老部族,从我国的东汉时期直至宋代,往来活跃在丝绸之路上,以跨国商贸、多语沟通、多元文化适配著称。
公元六世纪中叶,突厥兴起,占领粟特地区,大量粟特人融入突厥部落,随他们游牧迁徙至内蒙古草原、河套地区,成为突厥商贸、外交、军事的核心力量。贞观四年(公元630年),10万突厥降唐,其中主体为突厥化粟特人。
今鄂尔多斯市鄂托克前旗、乌审旗一带在唐调露元年(公元679年)设置了六胡州,即鲁、丽、塞、含、依、契六州,以羁縻制度管理粟特移民。除“六胡州”外,粟特商队沿参天可汗道、阴山道,遍布内蒙古阴山南北、西拉木伦河流域、河套平原,北接蒙古高原,南连关中长安,西通中亚,东抵营州(辽西),形成全域商贸网络。今赤峰、通辽一带在唐代是契丹松漠都督府核心区,紧邻营州,粟特人随唐朝军政、商贸活动深入,与契丹、奚族深度交融,成为中亚文化向东北亚传播的延伸地带。
粟特商人是草原丝路的“贸易中介”,他们向西贩运中原丝绸、茶叶、瓷器至波斯、拜占庭;向东、北贩运中亚金银器、葡萄酒、香料、胡药、玻璃器至北方草原、中原,在北方草原设立胡市、榷场,开展游牧部族与中原的转贩贸易。粟特商队采用股份制经营、粟特文记账,是唐代北方最成熟的跨国商业体系。
内蒙古凭借独特的区位,成为中原农耕文化、北方游牧文化与中亚西域文化交汇的枢纽。粟特人以商贸为纽带,打破地域阻隔与文明隔阂,让草原丝路成为联结世界的桥梁,带动物产流通、技艺互鉴、文化共生,促进了人类文明共同发展。(草原云·内蒙古新闻网记者 高莉 通讯员 白羽)
【自白】
文化信物越山海
我是一把来自千年之前的粟特式银壶,身体散发着白银温润的光泽,镌刻着丝路风沙与文化交融的印记。我见证过中亚草原的辽阔,亲历过丝绸古道的繁华,最终扎根中国北方草原,成为东西方文化交融互鉴的鲜活见证。
我诞生于粟特匠人之手,粟特人世代以经商为业,脚步踏遍欧亚大陆,用智慧与匠心打造出无数精美器物,我便是其中之一。打造我的匠人精心挑选了一块纯度很高的白银,以精湛的锤揲、鎏金工艺细细雕琢,历经无数道工序,我才有了现在的模样。
我有圆润饱满的肚子,沉稳端庄的圈足,圈足上镌刻着粟特文化标志性的联珠纹,一圈圈细密的纹路,是丝路粟特商旅对征途圆满的期盼。
联珠纹是萨珊波斯重要的艺术题材,由一个个的小圆珠组成,或排成条带形状,或围成一个圆圈,包围着主题纹样,成为联珠圈。
我的身体一侧有坚实的曲柄,柄端与壶口相接的指垫处立着一尊高鼻深目、胡须卷曲的鎏金胡人头像,头像对面有鸟喙形流,这是我们族群的烙印,也是我来自中亚故土的鲜明标识。
在粟特聚落,我是贵族宴饮的酒器,盛过甘甜的葡萄美酒。后来,有“丝路使者”美誉的粟特商人将我装入行囊,我便成了跨越山海的文化信物。
那天清晨,迎着初升的太阳,我随着粟特商队告别故土,踏上了漫漫丝绸之路。我们穿越戈壁荒漠,走过绿洲城邦,迎着风沙,伴着驼铃,一路东行。我们在沿途的驿站里打尖,看见不同民族的旅客相互问候,漫长的旅途中,我也沾染了不同地域的烟火气。
一路风雨一路歌,伴着声声驼铃,我们来到了中国北方的草原。我的异域造型成为当地贵族宴席上不可或缺的酒具,于是,我很快与典雅的瓷碗、古朴的青铜器皿,还有像两根棍子、工艺却十分精湛的筷子成了好朋友。我们一起聆听悠扬的牧歌,看着穿不同民族服装的人畅谈,不知不觉我爱上了这片热土、这片辽阔的草原。
时光流转,风沙掩埋了古道,繁华褪去了旧颜,如今,博物院四季恒温的展柜是我的家,无数游客在我面前驻足,阅读我背后的丝路传奇。我不再只是一把盛酒的银壶,更是一座无声的文化桥梁,我向大家讲述丝路互通、民族相融的故事,用亲身经历告诉他们文明因交流而多彩、因互鉴而丰富。(草原云·内蒙古新闻网记者 高莉)
【观点】
丝路银壶映交融
□云彩凤
粟特式银壶是中古时期丝绸之路贸易与文化交融的核心物证,它的出土对研究中西交流、工艺传播、民族互动及丝路贸易史具有不可替代的学术价值与历史意义。
首先,它见证了粟特人在草原丝路上的商贸枢纽作用。粟特人长期活跃于中亚至中原的丝路沿线,是东西方贸易的核心中介。粟特式银壶的形制、材质与工艺,均源自中亚粟特本土,由粟特工匠打造或经丝路贩运而来。这类器物出土于北方贵族墓葬,印证了唐代丝路贸易的常态化:粟特商人将中亚金银器、葡萄酒等特产输入中原,又将丝绸、瓷器运往西方,构建起跨区域贸易网络。
其次,追溯粟特式银壶工艺传播路径,印证中西技术交融。粟特式银壶的锻造、锤揲、联珠纹装饰等工艺,源自波斯萨珊与中亚粟特传统,是西方金银器工艺东传的关键证据。隋唐以前,中国金银器以饰品为主,容器罕见,隋唐后,金银容器大量出现,造型与工艺明显受粟特式胡瓶影响。例如甘肃慕容智墓出土的银胡瓶的鸭嘴流、单柄、高圈足设计,被唐代陶瓷器广泛仿制,推动了中国制瓷与金银工艺的革新。瓶内残留的白葡萄酒是国内最早实物遗存,证实了葡萄酒酿造技术随器物东传,见证饮食文化的跨区域流动。
第三,粟特式银壶的出土,反映出不同文化互鉴,描绘出民族交融的图景。粟特胡瓶的分布,覆盖河西走廊、内蒙古、宁夏等多民族聚居区,是中古时期不同民族交融的缩影,表明粟特文化被多民族接纳吸收。同时,胡瓶纹饰逐渐汉化,如缠枝纹、瑞兽纹取代纯粟特纹样,体现外来文化与中原文化的深度融合,为了解唐代开放包容的文化生态提供了实物支撑。
此外,胡瓶出土地点串联起丝路沿线聚落,还原了粟特商人的活动路线、贸易网络与生活轨迹,填补了丝路民间贸易与文化交流的史料空白。粟特式银壶不仅是丝路贸易的“活化石”,更是中西工艺互鉴、民族交融的核心物证,为重构中古时期丝绸之路的历史图景提供了关键实物支撑,彰显了中华文明开放包容、兼收并蓄的文化特质。
(作者系内蒙古博物院副研究馆员)
【史话】
六州共生胡汉情
今内蒙古地区在隋唐时期是粟特人活动的鼎盛阶段。唐调露元年(公元679年),朝廷为安置归附的突厥降户,在今鄂尔多斯市鄂托克前旗、乌审旗一带设置鲁、丽、塞、含、依、契六州,统称“六胡州”。
“六胡州”地处戈壁与绿洲之间,扼守草原丝路要道,吸引康、安、曹、石、米、何、史、火寻、戊地“昭武九姓”粟特人陆续迁入,落地扎根,形成唐代规模最大的粟特人聚居群落。
“六胡州”作为唐朝羁縻府州,朝廷任用少数民族贵族为官,尊重少数民族风俗习惯,不强迫他们改变生产和生活方式,允许他们使用自己的传统法律,保留自己的兵马;不直接征收羁縻府州治下百姓的赋税,而是由各族统治者按旧有方式自行征收后再向朝廷纳贡。
粟特人擅跋涉、通多种语言,以经商为业,活跃在草原丝路。《新唐书》记载“利所在,无不至”,是粟特商人的真实写照。他们以驼队为依仗,成群结队穿梭戈壁荒漠,将波斯珍宝、西域香料输往中原,又把丝绸、茶叶贩向中亚远地。为抵御路途劫匪,商队常自备武装,行旅规模动辄数百骆驼,声势浩大。
依托“六胡州”独特地缘,粟特人摸索出半农半牧的生活方式,一边开垦土地、耕耘稼穑,延续中原农耕传统,一边放养羊群、经营畜牧,保留草原部族习俗,还引种西域葡萄栽植园艺,把异域生活风貌植入草原、河套地区。
粟特人通晓多国语言,是草原丝路上的中介与翻译,他们周旋于突厥可汗、长安商贾与西域使者之间,是东西文化交往交流交融的纽带。位于鄂托克前旗的巴郎庙古城、查干巴拉嘎素古城、乌兰道崩古城和大池古城均为“六胡州”遗址,出土的粟特文契约、波斯银币、唐代铜镜同存并见,是多元文化碰撞交融的直观印证。
公元755年后,战乱频发,粟特人四散迁徙,渐渐融入南北各地族群,他们的商贸智慧与文化基因沉淀在丝路文脉中。
岁月流沙掩盖了古城烟火,“六胡州”的过往既是唐代北方草原不同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缩影,也是草原丝路互通有无的生动见证,更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最真切的历史注脚。(雷焕 供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