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侯马来内蒙古工作三年,创作的组诗《清澈的心》发表在《草原》月刊上。
这几十年,我读过大量写内蒙古的诗,一直渴望读到一些有新意的诗,侯马写的《清澈的心》,能打动我的正是新鲜感。经过三年在内蒙古的生活和工作,他对内蒙古有了一定了解。从组诗《清澈的心》中,能看到侯马在走向创新的艺术之路。
侯马的创新首先在选材上。他根据自身情况,选择自己在三年当中所经历事物为素材,切入对内蒙古的整体认识当中。这样他首先躲避了以往的概念化、模式化的“内蒙古印象”,冲破了习惯审美思维的桎梏。这组诗的第一首是《彩色的刺猬》,描述的是诗人见到的内蒙古大兴安岭上的景致:“绿色的松针/穿透晶莹的雪球/看上去就像一只彩色的刺猬。”诗人把个体生命最微妙的感官记忆,当成与内蒙古的汇通语汇,消除了因惯性思维造成的语境的粗疏与空洞。诗人写的《胡杨》是他在内蒙古见到的树,他写道:“人们以为你晚年最美/其实你死后最美/你这孤独的乔木/远离众美的最美/你这不相信最后一次死亡的欢乐大师”。组诗中的第三首是《雪人》,写的是堆雪人的情景,诗人想起记忆中的雪人:“总要捡个树枝/给他当枪”“那几年/总会给他(她)/找个烟头叼着/或者找点口红抹上”。
接着,诗人写内蒙古的长城、城市、小镇、乡村、雨雪、落日、动植物……没有对以上内容发出赞美或空茫意绪式的感叹,这是与古今多数诗歌不同之处,创新之处也正是在这里。侯马注重写实,而不是渲染情绪。他不愿意面对一个抽象虚无之物,认为真正的美不是表面浮动之物,而是令人能够突破和深入下去的精确呈现。
侯马所面对的事实,就是近三年他亲身经历过的,或大或小,或老或新,或奇幻或平庸……他的诗歌创新就以这些事实为切入点,从文学的想象性、虚构性和创新性出发,他知道诗歌所独创的那个想象世界建立在真实世界的基础上,但不是真实世界的摹本。例如在组诗中,他写到呼和浩特时没有写这座城市的历史,也没有写如今的规模与繁华,而以雨雪为主要内容,题目是《雨神》,他写道:“昨天傍晚/呼和浩特上空/来了一个走钢丝的人/他往这边走走/就飘洒雪花/他往那边走走/就垂落雨丝/他立在正中/雨夹雪/就纷纷扬扬/尽管到了清晨/他给城市铺了层冰霜/布谷鸟仍然发出了/第一声鸣叫”。这里的内蒙古自治区首府是诗人侯马受到生活真实的启悟想象的产物。历史和传说中的呼和浩特确实有神奇之处,素有“宝地福城”之称。
组诗中的《夜镇》和《途经苏尼特右旗》写的是内蒙古两个小城镇,侯马的笔并没有停留在往日诗歌中荒漠与孤独的固化意象,而是升华到“开始拍摄美丽的天空”。侯马的诗句滋养和灌溉了它们,看来美就是自身存在的理由。侯马写到《临河的镜子》,在诗中声称已经“见惯了高原的荒凉”,这时他“突然看到大漠中/黄河几字弯的上方/一片片温润的水田/像和亲的江南美人/在这里留下了/倒映历史的镜子”。看到此处诗性的升华,由自然景观上升到历史的意义,我们不由得赞叹诗人侯马的高明之处。原来他的创新不忘贴近文学的本质和作用,在写作中,由于形式叙述与思维探索,才使得创新收获新的成果。诗歌不遵循系统的思路,有着实验性和随机性,诗人在表达对生活的感悟时,不同读者接受不同,各自调动着想象力。优秀的诗人从不强加道德教训,只是通过拟陈述,带给读者主题意义。这首诗只提到一句“和亲的江南美人”,这一点信息的透露已经充分表达了诗人的人文理想。组诗中《每条长城都美》也反映了诗人的人文思想,这首诗虽然只有一句:“是因为可以从两侧端详/是因为每座山的曲线都美”,但诗人其实是同时顾及到长城两侧的文化,从二者共同发展出发,更能显示出大自然的和谐与美丽。诗人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出发的人文追求是倒映历史的镜子,照亮了读者的思考境域。
这组诗读到这时该读出味道了,该总结出几句话了,例如:不写空茫写事实,不写英雄写美人,不写奔马写黄羊……内蒙古是产生过英雄史诗的地方,但是侯马没有吟唱他们的丰功伟绩,却将他的歌咏献给了“江南美人”,他告诉读者正是这位江南女子留下了“倒映历史的镜子”。以往文人墨客写内蒙古,写来写去,无论在内容上还是在语句上,总离不开那句“花的草原”,就像写江南总是要有那句“江南烟雨”一样。感谢侯马没有再重复,他宁肯把珍稀的语言写给巴彦淖尔农民的《火语》:“他用某种技艺/使火势形成了/一个不断向外的圆圈/与铁道两侧/其他农民燃起的火线/送夕阳下山”。“火语”两个字本身就是诗,况且还要搭配更美的两个字:夕阳。
此外,还应该给侯马的诗总结一句:不写雄鹰写麻雀。雄鹰在草原上从来都是英雄的饰物。不写英雄的侯马当然要舍掉雄鹰,他把情感归依在麻雀身上,显然出自他对弱势者的悲悯情怀。《寒雀图》中有人发问:“为什么麻雀这么打动你”。诗人回答:“我觉得麻雀特别像我自幼生活在其中的人”,果然,侯马把麻雀看成其中的弱势群体,他称它们为“卑微的生灵”,却有“精灵似的眼睛”“有非凡的智慧”,而且有风骨。侯马在这组诗中有三首写到麻雀。在《三分之一》中,他走近一棵“密密麻麻落满麻雀”的树,惊走了三分之二的麻雀,剩在树上的三分之一麻雀“稀稀疏疏但错落有致/一声不吭/观察着一动不动的我”。侯马只用了几行稀疏简略的文字,就让麻雀的形质跃然纸上,诗的叙述力量也跃然纸上!
组诗《清澈的心》,让内蒙古的读者看到诗歌的无限可能,平凡风物、寻常人间,皆是绝佳诗歌素材。(文/李 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