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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伦贝尔草原上的月光

旷野月归 双龙 摄

  □于志超

  这世间真正的寂静,原不是万籁俱寂,而是喧嚣沉淀之后,被另一种更浩大更澄澈的声音所充满。譬如呼伦贝尔草原的夜,白日的声浪像退潮般隐去了,黑暗温柔地落下来,覆盖在无垠的弧线上,草原便成了一个静默的、盛接星光的巨大圆盘。就在这时,月光,从这深蓝幽静的巨盘的东面,悄无声息地漫溢出来。

  起初是暗蓝色天幕上一抹极淡的、凉润的晕,仿佛谁用饱蘸清水的笔,在陈旧的靛蓝绸缎上无意间染了一笔。那晕痕渐渐洇开,底下墨色堆积的山影便显出了柔和起伏的轮廓。周遭的星星收敛了光芒,成了月华登场前的陪衬。忽然间,一道清辉的锋刃无声地劈开了地平线,整个月轮浑圆、饱满,带着初生的光华一跃而出。不是一跃,它上升得那样从容,仿佛大地呼出一口珍藏了整日的白银般的气息。

  光便这样流淌过来了。不是照射,不是泼洒,是流淌。是液态的、清冽的、带着声响的流淌。若屏息侧耳,几乎能听见它漫过草尖时那细微的飒飒声,像春蚕在咀嚼最嫩的桑叶,又像无数极细的冰屑在无风的夜里相互碰撞、弥化。这光的河流没有源头也没有尽头,充盈着每一寸空气。草原便成了光的海。白日里绿油油的牧草——针茅、羊草、冰草等,此刻全镀上了一层流动的水银,又像覆盖着一层永不融化的薄霜。每一片草叶都挺直了,叶脉在月光下成了发光的银线。风来了,极轻的,是从月光深处吹来的风。草便漾起来,那光便在草的波浪里碎了,化作亿万片跳跃的碎银子,从眼前一直亮到天边,又与天上的星河汇在一处,分不清哪是地上的光河,哪是天上的草场。这便是呼伦贝尔草原上的月光——浩大得令人失语,能吞没一切孤独,明亮得足以照见灵魂最幽微的肌理,却又柔和得如同母亲哼唱了千年的摇篮曲。

  我便在这样一片光里,独自向草原深处走去。靴子踩在松软的草甸上,悄无声息,只惊起几点幽绿的萤火。这光是有质感的,拂在脸上像最细的凉绸,带着夜露将凝未凝时那一点沁人的湿意,吸入肺里有一股清甜的、混合了野韭菜花与艾草香的露水气息,又多了金属的凛冽,那是月光本身的味道。古人说月光如水,在这里是错误的。水是往下流的,而这草原的月光,却是从脚下升腾起来的,从每一株草根、每一粒砂土里蒸腾出来,弥漫、充盈了整个天地,让你不是在看光,而是在光的溶液里呼吸。我伸出双手,那光便静静地卧在手中,没有重量,却有一种压强,仿佛能透过皮肤照亮掌心的命运线。

  偶尔有晚归的骏马在远处静立着,成为光海中几座温驯的岛屿,光滑的背脊反射着月华,像披着流动的素锦。那安然的样子,仿佛它们自开天辟地起便一直站立在这月光里,连它们的梦都是月光的颜色。

  我的心被这无边的光浸得有些空,又有些满。空的是那些日间积存的属人的琐屑,满的是一种亘古的近乎神性的宁静。忽然想起唐朝张若虚的“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那发问里是人生代代无穷已的惆怅。那月是牵挂,是引发幽思的客体。而这里,没有江流,只有草浪连绵起伏的阔大草原,面对的仿佛不是同一轮月。它不曾等待谁,它只是照耀,恒久地、平等地、慈悲地照耀。它照耀过匈奴单于镶金的马鞍,照耀过契丹人祭天的篝火。它见过最凄厉的号角与最缠绵的长调,听过最悲壮的誓言与最温柔的耳语。它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不说,只是将这一切生息、杀伐、爱憎、聚散,都化为清辉的一部分,静静地泻下来。苏东坡在赤壁之下与客“共适”山水之乐,是文人把酒言欢的主动邀约。而这里的月光,不待你“共适”,它早已包容了你,消融了你,使你成为这莽莽苍苍时光里一个自然而然的存在,一粒随光浮沉的微尘。你无须“侣鱼虾而友麋鹿”,你本就是它们中的一员,是月光平等的目光下的一员。

  正痴想着,一阵极幽微的香气乘着夜风飘来。不是白日里那种混杂的花草香,是一种更清苦、更内敛的芬芳,像药,又像陈年的沉香。循着香气觅去,在一片低洼的背风坡地上,遇见了一群正在盛开的野芍药。白日里被骄阳晒得有些蔫的花朵,此刻在月光的浸润下全都神采奕奕地张开了瓣儿。那光仿佛不是从天上照下来,而是从每一片薄如蝉翼的花瓣内部透出来的,给那红色添了凝脂的润,给那白色添了羊脂玉的莹。它们静默地却又近乎狂烈地开着,在这荒凉的被人遗忘的角落,开成一片月光下的奇迹。花瓣上凝聚的夜露,竟成了小小的完美的月亮,颤巍巍地含着整个星空的倒影。一只小甲虫蹒跚地爬过花瓣,坚硬的外壳上也沾满了月光。这一刻,我忽然感到一阵无言的震动。这月光,照拂巍峨的肯特山的岩脊,也抚摸卑微的草芽的腰身。它辉映着莫日格勒河的滔滔波光,也点亮这洼地里野芍药上的一滴露珠。它的爱便是这样的细腻,这样的无穷无尽。它不像太阳那样以君临天下的威严赋予万物清晰的边界。它只是以母性的无尽的宽容,接纳一切,抚慰一切,模糊一切。在它的注视下,巍峨与卑微,永恒与刹那,都失去了比较的意义,只剩下存在本身的光辉。

  这无差别的普照的宠爱,让我的心猛地一缩,一个温暖的、带着乳香的、从生命最深处涌出的称谓涌上喉头——额吉。

  我的额吉,是个典型的蒙古族妇人,骨架宽大,草原上的风霜让她走起路来微微前倾。永远记得童年温暖的夏夜,半梦半醒间,总能感到额吉走来。她的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袍角摩擦草叶的悉索,和着她身上那股混合了奶香、灶火与阳光的气息。她从不叫醒我,只是轻轻地将一条带着她体温的毯子盖在我身上。她的手掠过我的脸颊,那触感粗糙而温暖。然后她会在我身边坐下,静静地望向无边的黑暗。有时我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缝,便看见额吉的侧影在深蓝的天幕前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她的目光越过我,望向沉睡的羊群,望向无边的黑暗,最终总是落在那轮永恒的中天明月上。她的目光里,有一种极深的温柔,温柔得像春天的融雪水。她的温柔底下,却沉着磐石般的坚韧。那温柔无边无际,仿佛能装下整个草原的悲欢,然而她又能随时为怀中的幼崽搏击凶狠的豺狼。那时的月光洒在她的脸上、肩上,给她那被风霜雕刻的面容镀上了一层神性的光晕。她的目光和那月光交融在一起,流溢到我的身上、梦里,成为我生命最初的底色。

  此刻,这普照万物的月光,不就是额吉的目光吗?一样的浩大,将上天覆盖下的生灵都看作自己的孩子;一样的明亮,能洞察最细微的悸动;一样的柔和,能抚平最深的伤口。狼群在月光下游弋,绿莹莹的眼眸在暗处闪烁;羔羊在母亲腹下蜷缩,发出满足的呓语;百灵在灌木丛中试啼,音符清冷如溅落的玉珠;就连泥土中虫豸的蠕动,也显出一种庄严的生命韵律。这一切,都被月光——被额吉般宠溺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包容着、爱抚着。

  一阵隐约的潮水般的声浪从远方漂了过来,有欢声笑语,有马头琴的琴声,有深情的长调。翻过一道缓坡,一片令人心旌摇曳的景象铺展在月光之下。那是一片靠近达赉湖的开阔草地,地势微微下陷,像一只天然的碗,此刻盛满了光、声与蓬勃的生命力。七八处篝火燃烧着,金红的火苗与银白的月光相互浸染。七八个强壮的汉子正围着最大的篝火角力,他们褪下右臂的袍袖,古铜色的肩膀在火光与月光的双重爱抚下闪烁着原始的力量之美。每一次漂亮的背摔都激起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另一边的姑娘们穿着彩缎镶边的袍子,发间的银饰随着舞步叮当作响。她们手拉着手跳着安代舞,袍裾飞扬如盛开的巨大花朵。小伙子们目光灼灼,毫不掩饰地追逐着心仪姑娘的身影。对歌开始了,即兴编唱的词句,时而诙谐幽默,时而真挚热烈。歌声、笑声、琴声、踏地声交织成一片喧腾的海洋。这喧闹在月光的洼地里荡漾,又像是一个气泡,悬浮在无边的静寂之中。

  站在光影交界处,我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动。这喧闹与方才那神性的静谧,是多么不同却又多么和谐。它们仿佛是月光的两种面孔,或是额吉慈爱的两种表达。那普照的静默的月光,是额吉守护的目光,是无言的包容与慰藉。而此刻篝火旁喧腾的生命,正是额吉所殷殷注视的孩子们。她看着他们相爱、争斗、歌唱、舞蹈,目光里充满了纵容的温柔与理解的慈悲。她的爱,不仅给予宁静,也给予这喧闹。这草原的夜,因了这月光,便能同时容纳深邃的沉思与最本真的狂欢。

  夜深了,篝火渐次熄灭,只剩一缕青烟袅袅升向清澈的天空。人群三三两两散去,融进月光里。我又成了独自一人。白亮的月轮已升到中天偏西,显得更高更澄澈。天地间复归于那浩大的静,但这静里饱含了方才一切生命的余温,就像交响乐终结后萦绕在穹顶的震颤,静默中充满丰富的意味。

  我慢慢踱到达赉湖边。湖水是一整块无瑕的墨玉,却被月光点化,成了一面映照整个天穹的魔镜。星月沉在湖底,清晰得仿佛伸手可撷。银河的带子横贯湖心,细碎的光点比天上更密集更柔和。偶尔有夜鱼跃出,噗啦一声将完美的镜像搅碎,化作一湖晃动的碎金。许久,涟漪才一圈圈弱下去,湖面复归那慑人的深邃与平静。这湖便是草原的眸子,在月光下深邃的、清明的、带着洞悉一切却又沉默如谜的神情望着永恒。

  终将离开,回到那被霓虹切割、被噪音填充的城池中去。

  这呼伦贝尔草原上的月光,这如额吉目光般浩大明亮柔和的月光,已不再仅仅是悬于天际的遥远的反光,它已成为我血脉里流淌的一种温度、一种底色、一种生命的参照。当我困顿于尘世的逼仄与纷争,它会在我心底缓缓升起,给我一片无垠的可供灵魂驰骋的疆域。当我感到孤独,它会像额吉沉默而坚定的陪伴,让我知道我始终被一种更广大的、无条件的爱所注视、所包容。

  天边,墨黑的地平线上透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青灰色。月光感知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却因此显得愈发纯净、愈发慷慨,将它最后的也是最浓烈的清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片即将醒来的草原上。远处传来骏马悠长的嘶鸣,辽远而苍凉。月光凉凉地敷在脸上,像额吉离别时最后一个轻吻,冰凉却烙印般深刻。我忽然觉得,自己便是那月光下相爱的人群中的一个,是被额吉目光宠溺着的万物中的一个,是这永恒流逝的光阴中一个有幸被月光洗礼过的微小的瞬间。我轻轻地,向着那轮渐渐淡去的月,向着这片无垠的草原,唤了一声:“额吉!”

  风起了,从湖面那边吹来,掠过整片草原,所有的草叶都朝一个方向伏下又挺起,发出一片连绵不绝的温柔的海潮般的响声。那声响层层叠叠,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像是天地间最深沉的也是最轻柔的应答。月光,在这风与草的合唱中,终于完成了它一夜的照耀,悄然隐退,将世界交还给缓缓睁开的晨曦。

编辑:孙丽荣
审稿主任:奥妮莎 章颖慧
审稿总编:杨永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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