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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重奏鸣中的文学与影像高峰——评电视剧《主角》

  ◎张永军

  电视剧《主角》登上央视荧屏的那一刻,恰似大幕拉开,一声秦腔响遏行云。开播半小时实时收视峰值突破2.34%,首播当日成功登顶猫眼剧集热度总榜,这部48集陕派文化大剧以无可争议的品相赢得了市场与口碑的双重加冕。然而,单纯的收视数据尚不足以解释一部作品的真正价值。电视剧《主角》之所以堪称近年文学改编剧集的标杆之作,其成功绝非侥幸——它呈现为三个维度的精妙和谐:原作无可置疑的文学高度,改编团队对文本精神内核的精准萃取与视听转化,以及从台前到幕后的全流程艺术表达臻于化境。这三重奏鸣的交响,恰如“西北鼓王”胡三元手中那对鼓槌,落点精准,酣畅淋漓。

  原作的卓越,首先是文本自身的文学功勋。第八届茅盾文学奖授予陈彦的《主角》,颁奖词对这部80余万字长篇小说所展现的“扎实的写实功底、细腻的人物塑造、绵密的叙事风格”给予了高度评价,其叙述秦腔名伶忆秦娥近半个世纪人生的兴衰际遇、起落沉浮,展开了“一幅复杂世相的宏阔画卷”。但陈彦的非凡之处,在于他以一种独一无二的文体意识完成了文学表达的革新。作为曾三次获得曹禺戏剧文学奖与文华编剧奖的剧作家,陈彦在创作长篇小说时,并非简单地将戏剧经验移植为叙事素材,而是将整个中国戏曲美学体系的精神密码内化为小说的形式要素。学术研究中,此种策略常被称为“以戏入文”:小说的叙事节奏在冲突爆发时如秦腔叫板般高亢激昂,在情感流动时如梆子慢板般徐纡从容;人物命运的每一次转折,近乎一部折子戏的上演与落幕。陈彦的“舞台三部曲”因此被公认为当代小说中“以对叙事虚构作品所开显之‘小天地’的精心营构,表达作者对更为宏阔的人间世态人情物理的洞见”的典范。没有这种流淌在作家血液里的“戏剧基因”,没有近40年舞台实践对人性、对行业生态、对传统艺术内在法则的深刻洞察,“新世情小说典范之作”的评价便无从谈起。

  进一步深究,原作之厚重更在于其“史诗性”的人文高度。小说以忆秦娥为叙事焦点,在生动再现时代变革中世俗人间的同时,提炼出“痛苦与荣耀相伴而生”的生命常态。这绝非普通的“功成名就”传记文学。忆秦娥经历了太多背叛、误解与陷害,但对秦腔的坚守如同一根贯穿生命的长线,在将近半个世纪的叙事跨度中一次次将她从生存的绝望中打捞而起。陈彦在这部作品中同时承载了对“守拙”与“宽恕”两种叙事伦理的深刻思考,正如研究者所指出的,《主角》彰显的叙事伦理“印证了中华文化精神的当代阐释与美育功用”。作家以一己之力,在底层叙事与宏大历史之间、在小人物命运的粗粝与生命尊严的高贵之间,凿开了深不见底的叙事纵深。这种文本自身的美学功勋,为后续的影视改编提供了极为丰厚的文学基础。

  如果说原作的卓越根植于文本自身的文学功勋,那么改编的成功则体现为一种精妙的艺术转换能力。用有限的剧集体量完成茅盾文学奖作品的转译,构成了电视剧《主角》的“改编之好”。这里所谓的“好”,指向的是编剧团队在文学富矿上施行的一场审慎的“减法”与有力的“加法”。剧本历经4年打磨,从原著80余万字的繁复网状叙事中,提纯出一条扣人心弦的主线,并将“戏比天大”的匠人信仰和“角如微尘”的生命哲学,回环嵌套进忆秦娥的个人命运。在这场“文学思维向视听思维”的转换中,编导团队既未落入“原著党”诟病的“魔改”陷阱,也绝非亦步亦趋的文字图解,而是准确擒住了原著的灵魂。

  从叙事结构来看,其改编最卓越之处在于将原著中宏阔的世情叙事凝练为一树繁花的多声部交响。编剧团队赋予每位配角完整的命运弧光,将他们的个体经历与秦腔艺术的兴衰、40年的时代变迁层层嵌套,形成了导演李少飞所说的“深而不闷,真而不苦”的独特表达效果。剧中每一位配角皆立体可感,各有高光时刻:忆秦娥的舅舅、县剧团司鼓胡三元以一对鼓槌撑起了一代秦腔人赖以立足的精神支柱,却因与体制的屡次冲突而毁誉参半;楚嘉欣、郝忠孝、苟存忠、古存孝4位老艺人以燃烧自己生命的方式托举后辈,将一碗碗苍凉的秦腔唱出了几千年黄土文明的底蕴与温度。改编团队没有将忆秦娥简化为“大女主”的戏剧标签,而是将“主角”这一概念解构为一种流动的、关系性的存在——每一个主角都是诸多配角推向那个位置的,每一个配角经过艰难困苦的磨炼也能成为时代的主角。正如编剧所言,我们拍的不是一路顺风顺水、开挂逆袭的“大女主”,而是一次次破碎、又一次次重建自我的普通女性。这种主题的提纯与升华,使剧集在精神高度上反而超越了原著中某些暧昧的叙事姿态,呈现出更加明朗和迫切的时代精神。

  “改编之好”的另一维度,在于监制张艺谋对作品美学格调的总体把控。首次跨界监制电视剧的张艺谋,亲自参与了选角决策与场景布设的审美构建,并为剧集确立了极为严苛的品质标尺——所有秦腔唱段必须现场收音,不得使用后期配音。监制对表演质感与烟火气息的眼光,赋予了剧集电影级的视觉性格。与此同时,导演李少飞延续了《装台》时期对陕派文化剧集的深耕经验,主创团队坚持实地搭建与实景拍摄:九岩沟土坯房、县剧团老院落、城墙根练嗓地等超过六成核心场景原址还原,黄土高坡的苍茫粗粝与老街巷的温暖烟火被精准地呈现在观众眼前,而非放置于虚幻的棚景之中。这种对空间真实性的执着,使剧集的底层美学逻辑与原著的气质达成了高度统一。

  全流程的艺术表现臻于化境,构成了《主角》的第三重“好”。如果说一流的原作和改编共同撑起了剧集的骨架,那么从表演、视听语言到音乐的全流程精良表现,则赋予了这部剧鲜活的血肉与呼吸。表演成色无疑是近年荧屏的高光之一。张嘉益饰演的“西北鼓王”胡三元,在一口地道陕西方言的加持下,将一个热血赤诚又冲动如火、将威严与卑微渗入骨血的底层手艺人的复杂命运演得入木三分。为演好鼓师这个专业度极高的角色,张嘉益苦练鼓点节奏,练到手腕腱鞘炎发作,跪戏拒绝使用护具,让膝盖直接撞击真实的木台台板。秦海璐饰演的花彩香更是本剧的戏眼:从秦腔名旦的高傲泼辣,到从艺术云端跌入尘埃却尽显坚韧与通透,秦海璐以精确到极致的水袖起落与眼神流转,一次就为作品确立了“主角是什么?不是站在光中间,而是找到值得你为之燃烧一辈子的事”这一精神内核。

  然而最令专业评论界意外乃至惊艳的,是刘浩存在女主角忆秦娥一角上完成的表演突破。从被称为“谋女郎”到始终身处舆论争议之中,这位年轻演员在《主角》中超越了自己既有的表演谱系。为了演绎忆秦娥从1970年代放羊娃到秦腔名角近半个世纪的人生跨度,她提前8个月进组封闭训练:秦腔唱腔、身段、陕西方言从头适应。观众在荧屏上看到的忆秦娥,前期怯懦中带着木讷的山区少女,生命汁液里埋下的倔强种子一点点发酵;中期舞台高光时刻挥洒自如却暗藏命运逆鳞;末年沧桑中归于平静通透——这个角色完成了一次从“剧情主角”到“表演主角”的质变。刘浩存的肢体语言和秦腔唱段皆经由专业戏曲指导的标准检验,人物每一个微表情都使观众沉浸于传统艺术在时代洪流中那份屡经摧折却总如野火般复燃的原始生命力之中。如果说表演是演员的一场加冕,那么从张嘉益、秦海璐到刘浩存,《主角》中的每一位演员都让人们看到了中国荧幕上“主角”应有的分量。

  导演李少飞所实行的“人物传记与年代叙事融合交织”策略,在全剧中落实为一种极为耐心且极具节制感的叙事节奏。开篇几集侧重于在看似散漫的日常中,建立起人物的肌骨和戏剧的潜在场域。这种慢火细煨式的铺排,完全反拨了当下荧屏市场中极度求快的创作偏锋,使整部剧获得了某种古典文学的叙事浓度与史诗质感。导演对秦腔这一叙事介质的运用亦至为高明——秦腔不再是年代剧中若有若无的音乐背景板,而成为了整部作品精神脉搏跳动的核心动力源。陕西省戏曲研究院“镇院乐队”加盟实拍实录,《杨排风》《白蛇传》《游西湖》等几个完整的传统剧目片段一字排开,连经典断桥唱段里因应短视频时代节奏需求的4分20秒演出版本都暗藏巧思。秦腔唱段中那一声声直抵苍天的“吼”,既在人物命运节点上充当了最具权威性的情绪放大器,也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生生不息的血脉暗线的听觉化身。

  不能不提及的还有整部剧的音乐呈现。随着天后王菲时隔23年再度为电视剧独唱主题曲,一曲秦腔板胡与流行乐跨界结合的《主角》以惊人的关注度点燃了舆论场。主题曲在赖婷作词、范炜作曲的编创中大胆融入陕西经典民谣《月亮爷》的采样,最大程度地实现了传统非遗戏曲元素与当代流行听觉的嫁接。王菲以自己极具辨识度的空灵声线打破惯常演唱习惯,尝试陕西方言与戏腔唱法。这条音乐主轴将剧中整台人生大戏的苍凉、坚守与终究释然都凝聚为一个听感层面无可置疑的戏外主角。剧中所有秦腔演绎严丝合缝地传递了非遗技艺本身的斑驳肌理与大地密码,促使讨论从“谁的演唱更接近秦腔”走向更本质的层面——跨界本身即为秦腔破圈、传统文化探索当代传播新路向的标志性节点。正如有评论者所指出的:传承不等于守旧,创新也不等于背叛,文化的生命力从来不怕改编与碰撞,怕的是无人问津。王菲的这首《主角》于争议中点燃的那场讨论,本身就是秦腔破圈路上最动人的风景。

  通观全剧,《主角》的三重“好”——出类拔萃的文学生命、高度精准的影视化转译以及无懈可击的全员全流程艺术呈现——如同一套近乎完美的齿轮组,环环紧扣、相生相济,运转出一部在艺术品格上无可辩驳的佳作。原著作者陈彦在第一次看成片后说出的那句发自内心的感慨——“看到正片水准,我感到十分惊异、荣幸”——或许正掩藏着中国经典文学如何最大程度转化为优秀影视文化作品的全部秘密与奥义。当这部作品在央视荧屏上唱响,它以秦腔的叫板代替浮夸的炫技,以黄土的粗粝代替精致到虚假的梦幻,以真正的民间精神代替空洞的时代言说,稳稳地立住了自己在当代中国视听文化版图上的“角儿”。《主角》的好,在于它在每一个环节上都实现了可能的最好。这正是一场中国影视创作者与文学传统之间堪称典范的深刻对话。

编辑:孙丽荣
审稿主任:奥妮莎 章颖慧
审稿总编:韩方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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