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窑火照河川

​黑矾沟古窑 广生 摄　　

　　□张瑞秀

　　风过黑矾沟，散落碎瓷片片；河载流年长，沉淀岁月漫漫。

　　陶土为伴，窑火为魂，于黄土沟壑、黄河岸畔，藏着一段被时光温柔珍藏的北方瓷韵。它承载着黑矾沟的文明根脉，浸润着古窑的岁月风华，更映照着黄河沿岸各族人民共生共荣、烟火永续的人间温情。

　　一

　　黑矾沟，静卧呼和浩特市清水河县窑沟乡西南山脚下、黄河之畔。因沟谷蕴藏天然黑矾，便得了这般朴素直白的地名，却把黄土沟壑的慷慨与本真都说尽了。这里并非仅有黑矾，也是一方优质陶土的摇篮。那细腻如脂、黏性深厚的泥土，是黄河亿万年沉积的馈赠，更是黑矾沟800余年制瓷史的根基。正是这方水土，让这里的百年窑火如黄河流水般生生不息，淬炼出北方民窑独有的粗犷与厚重。

　　自宋元伊始，至明清鼎盛，黑矾沟已然成为北方民窑磁州窑系在晋蒙交界之地，最重要的传承与文化传播枢纽。这片被黄土与青石环抱的幽深沟壑，曾是磁州窑一脉烟火最盛之地，当年窑火熊熊腾跃于黄土坡间，烈焰映空，窑烟漫谷，染红黄河两岸晨昏朝暮。数百年间，碗、盘、杯、盏等各式日用瓷器源源出窑，顺着沟谷的小路，走进寻常百姓家，盛满了一方水土的三餐四季。

　　当地流传的乡土快板朗朗上口：“黑矾沟，出黑矾，还有著名的花大盘。火罐钵钵油灯盏，花碗、盘碟、浆米罐、酒盅、瓷砖、大磨盘……”质朴的唱词声声真切，道尽黑矾沟古瓷深植民间、烟火相融，与寻常生计血脉相连、生生相依的深厚情缘。

　　流年往复更迭，一脉不灭的窑火在黑矾沟这片土地生生燃烧，一燃便是数百春秋。这一簇不灭的火焰，不仅淬炼出绵延800余年温润醇厚的瓷韵匠心，更以一件件出土古瓷为实证，将黑矾沟源远流长的制瓷文脉，作为清晰确凿的历史坐标，向前精准推进了悠悠数百年。

　　据记载，1993年于黑矾沟村北坡古墓的发掘现场，出土一具盛纳先人骨灰的陶罐，罐内安放两代逝者遗骨，陪葬八枚铜钱、一支铜簪，皆是旧时寻常人家珍重留存的念想。尤为珍贵的是，罐口以青石封压、白瓷盘覆盖守护，石面上錾刻铭文清晰可辨：“大定十年七月初四合葬父（杜云金），母（何翠计）。孝男：杜林、杜明。”

　　经文物专家研究，墓葬出土的白瓷罐、白瓷盘，胎质细腻，釉色温润，器型质朴，从手工制法、烧制工艺到整体风貌，皆与黑矾沟本土手工白瓷一脉同源、气韵相合。这一考古清晰印证了黑矾沟窑火赓续不息，手工制瓷历史悠久，至少已绵延800年。

　　泥土深处传来的回响，与乡村那曲脍炙人口的乡土快板形成了跨越时空的共鸣。当考古铲揭开尘封的面纱，那一只只形制素朴的白瓷盘、庄稳温润的白瓷罐，便如旧识般重现人间。它们不再是辗转于口头的空幻传谣，而是可触可感的历史实证，将“黑矾沟，出黑矾……”的乡土快板，化作了触摸得到的岁月纹理。一纸厚重史料，一方斑驳古瓷，共同印证着黑矾沟瓷艺深植民间的深厚根脉。

　　当这些沉睡百年的古瓷重新焕发生机，便不再只是陈列于博物馆的文物，而是流淌在塞北大地上的文明血脉。它们从泥土中醒来，诉说着黑矾沟从古至今的烟火故事，也续写着黄河岸边匠心传承、文脉永续的崭新篇章。

　　二

　　四月风清，春染黄土。我们循着百年窑火余温，踏访清水河县黑矾沟古瓷窑遗址。

　　车行蜿蜒山道，黄土沟壑春意初萌。行至黄榆树塔村，我们停车驻足，在村口树下，邂逅了91岁的“河路汉”——王再老人。

　　老人静坐在嶙峋的老榆树下，目光遥遥望向远方奔流不息的黄河。滔滔河水漫过岁月风尘，似是一瞬间，唤回了他尘封半生的往昔记忆。

　　良久，老人缓缓开口，嗓音沉厚沙哑，如同河底历经磨洗的黄河石。他说：“早些年，黑矾沟的窑火旺得很，日夜烟火不断。匠人烧出的碗碟盘盏、坛罐瓮盆，粗朴敦实、耐摔耐用，都是寻常人家过日子离不开的好物。一件件瓷器捆扎妥当，先由驴马驮着踏出深山沟壑，再辗转到黄河渡口，搬上木船，乘风逐浪而行，顺流谋生，逆流打拼。这些瓷货沿着黄河水道，远销河套、宁夏等地，也借河道接驳转运、渡河往来，运往三晋大地的街巷阡陌、农家灶台。那时候啊，河面船只往来多，岸上窑火朝夕不息。一条黄河，把好几地人的烟火生计，紧紧连在了一起。”

　　辞别老人，一路前行踏入黑矾沟深处。喧嚣便被远山隔绝，时光仿佛骤然放缓了脚步，静静流淌在沟壑之间。脚下黄土层里，满目皆是斑驳细碎的古瓷残片。釉色经风雨侵蚀虽已淡去，捏一片在手，仍能摸到当年高岭土与窑火淬炼过的温度。抬眼望向沟底与半坡之间，一座座或完好保存或残垣斑驳的古窑依山就势、错落而立。

　　窑身皆以大小匀整、打磨平整的长方形石片层层垒砌，通体呈古朴敦厚的馒头形制。灶口留着经年烧火的膛洞，侧壁嵌着通风透气的孔眼，静静隐在疏枝蔓叶之间，于荒寂沟壑中自成一道沉静风物。它们在此伫立守望，历经800多年晨昏寒暑，将曾经烟火升腾的文明长卷，说与日夜奔流不息的黄河听。

　　这些散落尘埃的无言瓷片，这些矗立山野的千年古窑，既是塞北瓷韵流转的遗存，亦是黄河古道风雨沧桑的不朽见证。它们无声镌刻着岁月过往，记录着大河两岸各族邻里守望相助、相融共生的温情岁月。

　　当风尘仆仆的足迹落定这片厚重土地，每个到访者心中都会生出同样的叩问：这长约2500米的河谷内，究竟藏着怎样的过往？答案，不在书卷史籍的寥寥记载，而在一座座馒头窑历经沧桑的残垣断壁之中；在一方方浸润山水灵气的原生瓷土之内；更在薪火相传的匠心文脉之间。

　　800年前，这里的匠人取黄河岸边独有的高岭土，以火为媒，以土为魂，烧制出的瓷器独蕴风骨，粗简的草花纹样，不事雕琢，浑然天成。粗粝肌理藏着黄土本色，蓝花意韵连着大河风月，一器之间，藏着农耕文明的温润细腻，纳着游牧文明的豪迈苍茫，两种文明在此碰撞、交融，凝练成穿越时光的文明印记。

　　明末清初，伴着“走西口”的迁徙大潮，无数雁北渡黄河而来的口里先民，越山关，辗转塞外，把中原成熟先进的制瓷技艺带到了这片土地。他们与当地民众并肩耕耘、朝夕相守，在黑矾沟开窑立业，造就了张、李、薛、康四大陶瓷世家，28座瓷窑烟火相继。那些历经岁月留存至今的陶瓷器物，无声诉说着地域文化的深度交融，成为民心得以相通、文脉得以赓续最鲜活的见证。

　　我们在历经岁月沧桑的馒头窑前徘徊良久，迟迟不愿离去。斑驳窑壁间，那被千年窑火灼烤出的焦黑痕迹，依旧触目可见。清风穿过残缺的窑门，卷起漫天细碎的瓷尘，恍惚之间，似能看见数百年前匠人们各自忙活的身影。他们有的赤着臂膀，在制坯作坊里揉泥、拉坯、修型，指尖划过温润陶土，把黄土塬的厚重与沉稳，揉进每一件瓷器的弧度与风骨；有的执笔蘸彩，在素净瓷胎上勾勒缠枝花卉，将中原的温婉与草原的辽阔，一同熔进釉色之间；有的守在窑口，昼夜把控火候，看窑火由明转暗、由红变青，在不息的烟火里，静静等待一捧普通泥土，浴火涅槃为温润瓷器的人间奇迹。那些素白莹润的瓷胎、灵动鲜活的彩绘，自古老窑火中淬炼而出，顺着黄河水路，走进人们的灶台、案头与窗前，成为烟火人间里最贴心的日常陪伴。

　　百年窑火，既见证过盛世繁华，亦历经了岁月沉寂。随着现代工业陶瓷的兴起，黑矾沟的窑火渐渐熄灭，一座座馒头窑归于寂静，只留下断壁残垣与满地瓷片，在苍茫黄土塬上静立无言。然而，文明的火种从未真正熄灭。黑矾沟瓷窑遗址获“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内蒙古二十大新发现”，得到悉心保护与修缮；清水河瓷艺成功入选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古老的制瓷技艺被重新挖掘、整理与活化。

　　三

　　黑矾沟沟谷狭长蜿蜒，上山的道路崎岖坎坷，沟谷深处，门户稀疏。我们先登上山顶，探访那户独居人家。下山途中，又来到山底，寻见谷底唯一的一户炊烟。在黄土院落与老窑残垣之间，侧耳谛听一段段关于窑火、匠心与乡愁的往事；俯身打捞那些散落在民间、弥足珍贵的制瓷记忆，追寻那些赓续瓷窑文脉的文化传承人。

　　在清水河县黑矾沟的黄土沟壑间，窑火明灭数百年，而张选，便是这缕烟火的第九代守护人。这位生于1940年的耄耋老人，指尖依旧留存着黑矾沟瓷艺数百年传承的温度。其家族自明末清初“走西口”迁至黑矾沟，承袭杜家瓷窑技艺，把北方磁州窑系的粗粝与灵动，深深烙印在这道黄土坡上。

　　早年，张选执掌清水河县建筑陶瓷厂，以匠心推陈出新。他优化烧制工艺，让成品合格率跃升至95%，年产瓷器30余万件；陶瓷厂生产的釉面砖入选北京“亚运村”工程，更远销日韩，使黑矾沟瓷艺走出高原，成为地域文化与工业文明交相辉映的典范。然而，当时代浪潮席卷而来，传统窑火渐趋黯淡，可他却没有止步，反而在2017年设立清水河（陶）瓷艺个体传习所，免费授艺，让失传民间的制瓷技艺重新点燃火种。

　　村里的老树苍劲挺拔，一如山顶那位老人，大半辈子都与古瓷窑血脉相连、割舍不断。提起张选，老人的话语里总伴着敬重与心疼。她说，张选的心早已拴在古窑上，眼睛始终落在白瓷间。在黑矾沟窑火最冷清的年代，周边匠人纷纷转行、外出谋生，唯有他，守着几近坍塌的祖窑，一守便是半生，硬是没让祖传的手艺断了根脉。

　　老人娓娓道来,此生最让她倍感欣慰的，从不是黑矾沟曾烧出多少精品瓷器，而是这些年，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愿意走进黑矾沟，愿意捧起一抔陶土，愿意坐在拉坯轮前，让古老的瓷艺看见新生的希望。

　　一方水土育一方匠人，一脉窑火承千年文明。除了坚守半生的张选，黑矾沟康氏制瓷世家，同样深耕瓷窑沃土、赓续百年文脉，与张氏同心同行、共护窑火。康雄作为康氏第八代匠人、资深工艺美术匠人，深耕传统陶瓷创作数十载，既熟稔全套古法制瓷工序，又懂创新研学传播之道。他立足黑矾沟本土文化，深挖黄河、黄土、窑洞地域特色，把乡土情怀融进陶艺创作之中，让古朴粗瓷兼具古韵新意。同时常年扎根乡村研学一线，耐心讲解瓷窑历史、手把手示范制瓷技巧，倾力普及非遗文化，拓宽黑矾沟瓷艺的传播路径。其子康世豪接续父辈匠心，深耕实操一线，潜心打磨每一道制瓷工序，严守古法烧制标准，踏踏实实传承核心技艺，稳稳守住瓷艺根本。父子二人并肩同行，一人深耕创新传播，一人坚守实操本源，新旧相融、守创并举。

　　如今，张氏家族匠心绵延十代，康氏家族薪火传承九代，两代匠人、多户世家同心相守、并肩发力。沉寂多年的黑矾沟重焕烟火生机，慕名而来的游客络绎不绝，看古窑、观白瓷、学手艺；拉坯轮转的吱呀声重回山间，窑火燃烧的袅袅烟火在风中飘散。那一双双沉稳有力的手，抚过的不只是一捧捧温润陶土，更是跨越800年不曾中断的匠心坚守，是地域文化生生不息的精神根脉。

　　暮色渐浓，黄河在远处静静流淌，落日余晖洒在黑矾沟的馒头窑上，给残垣与瓷片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我们知道，这束光，照的是古窑遗址，是800年瓷韵，更是张选老人与一代代匠人不曾熄灭的坚守。

　　黄河不息，窑火不熄，泥土成瓷，匠心永续。黑矾沟的故事，还在黄河岸边，静静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