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流,许多旧物早已泛黄消散,但在我的记忆深处,始终悬挂着一本薄薄的月份牌。那是母亲每年岁末雷打不动的仪式。当新年的钟声还未敲响,她总会小心翼翼地从集市上捧回一本崭新的月份牌。对她而言,这薄薄几页纸,从来不是为了丈量岁月的刻度,也不是为了规划劳作的日程,而是一张写满牵挂的“家人生日图”。
母亲有个执拗又温柔的习惯:月份牌一买回家,她便戴上老花镜,将每个家人生日的那一页仔仔细细折起。那些折痕,像极了岁月刻在她眼角的皱纹,藏着说不尽的牵挂。
每当被折叠的那一页即将翻开,母亲的电话总会如期而至。电话那头,是她掩不住的欢喜与期盼:“明天就是你的生日了,你准备怎么过啊?有时间回来吗?老妈给你过啊。”一旦儿女们答应回家,她便会欢天喜地,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连步伐都轻快起来。
为了那一顿饭,清晨的微光还未穿透薄雾,她便已挎着菜篮,踏着露水走向喧闹的市场。关于我们的事,她的记忆力永远精准。大儿子偏爱嚼劲十足的牛肉,大姑娘最馋那一口鲜美的红烧鱼;二儿子喜欢啃软烂入味的排骨,二姑娘则惦记着那一碗金黄浓郁的鸡汤;老儿子对红烧肉情有独钟,而小辈们也有各自的偏爱,孙子爱吃牛排,孙女喜欢仔鸡。灶台前,柴火明灭,热气蒸腾,母亲在烟火缭绕中忙碌的背影,是我们心中最安稳的依靠。她从来不会记错任何一个人的口味,因为我们的喜好,早已长在了她的心尖上。
小时候,家里条件并不宽裕,可即便再节衣缩食,母亲也总会在我们生日这天,像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份礼物。或许是一件新外衣,或许是一双梦寐以求的球鞋,又或许是一个新书包、一个新铅笔盒。那些礼物,是她从牙缝里省下的钱换来的,是她无数个日夜的辛劳,只为换我们生日那天眼底闪烁的星光。
几十年光阴荏苒,墙上的月份牌换了一本又一本,纸张的质地变了,印刷的图案换了,可母亲那份沉甸甸的爱,却如陈酿,在岁月里愈发醇厚。每当我看到那些被折叠的日历,总能闻到那熟悉的饭菜香,听到那温暖的叮咛。那哪是月份牌啊,那分明是母亲用一生的时光,为我们写下的、永远读不完的情书。(冯广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