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冠花开

文冠千树雪 毛凤全 摄

　　□素心

　　穿过翁牛特旗乌丹镇，一路向北，便可去往红山文化碧玉龙的出土地赛沁塔拉嘎查。初夏的远山在视线里逐渐褪成淡青色的轮廓，车行林间，树影随着初夏的韵律有节奏地摇曳，阳光穿过层层枝叶在路面投下细碎的光斑。

　　风过林梢，沙沙的声响伴着清丽悦耳的鸟鸣，一路漫向远方。林海里藏着岁月的洼地与高冈，路边的每一寸土地，都曾见证过红山先民雕琢玉龙的剪影；每一缕风，都似在怀念远古的晨钟暮鼓。

　　谁知，我们未到玉龙出土地，却先闯进了一望无际的文冠花海。

　　此时，节气已近初夏，风暖昼长，翁牛特旗迎来了一年里最动人的浪漫时节。这片成林面积2.8万亩的文冠果基地，一夕之间繁花似锦，妖娆如画。密集的花海一路肆意铺展，直向天际。

　　文冠果作为北方坚韧的落叶灌木或小乔木，自带苍劲与热烈。它的小枝粗壮饱满，泛着浓郁的褐红色光泽，宛如林场工人的掌心，刻满了岁月的风霜与力量。

　　其叶形独具风韵，为奇数羽状复叶，层层舒展，自带奇树之姿。小叶边缘带着锐利的锯齿，叶片或呈挺拔的披针形，或近于圆润的卵形，两侧微微不对称；顶端渐尖，基部楔形。它的每一片叶子都带着锋利的棱角与不屈的姿容，在风沙中生长出独属于自己的生命美学。

　　文冠果的花形精致，呈辐射对称状，花瓣如轻盈的羽衣，初绽时多为纯净的白，或晕开一抹淡粉，如塞北天空中洒落的云霞，温柔地覆在枝丫间。花瓣边缘带着浅浅的波状弧度，清晰的脉纹顺着花瓣延展，而花瓣基部那抹紫红色或黄色恰如点睛之笔，让素净的花朵多了几分灵动与层次。花蕊更见精妙，中心橙黄色角状附属体错落舒展，与萼片相对和花瓣交错，花梗基部几枚卵形小苞片托举着整朵花，让这初夏的美好更显沉稳。

　　宋高宗时期的一部文献《苕奚渔隐丛话》中，详细描述了文冠果花的开放过程，并将其与官员身份等级联系起来，形象生动地描绘了它的色彩变幻之美。这种古老的文字记载，为我们呈现了文冠果背后深厚的历史底蕴。

　　文冠果花，是时光私藏的宠儿，深谙一场与岁月缠绵的浪漫。它是雌雄同株异花植物，同一株树上雄花和两性花共存，花序却各自独立，于是同一株树上，总有早开的淡雅与晚放的艳丽悄然相遇。风递来花香时，不是单一色彩的问候，而是新旧花期的彼此致意。

　　初开时的白与淡粉，随着阳光浸润、时光流转，基部渐渐从嫩黄转向绯红，最后沉淀为深紫，几种色彩在枝头悄然更迭，短短20余天的花期，花朵从青涩到丰盈，从素洁到浓艳，将生命的多姿多彩演绎得淋漓尽致。

　　文冠果开花颜色先后的变化，与宋代官员的官服颜色有着同样的变换规律，因为宋代官员以官服的颜色来区分官员的等级。因此，文冠果也是象征锦绣前程的吉祥树。它被古代文人墨客推崇，也就不难理解了。

　　它的果实硕大，果实呈近球形或椭圆形，有三个棱角，因其果皮在开裂前三瓣、四瓣的外形酷似古代文官的帽子，因此得名“文冠果”。

　　世间草木，各有风流与传奇。而文冠果当属那株藏着众多雅号、浸满文化灵韵的奇树。一树文冠，千年芳华，文冠果的每一个别名，都藏着独有的风骨与深情。

　　文冠果有诸多别名，如降龙木、木瓜、文官果、龙果、东方神树、东方菩提、东方橄榄油等。文冠果在蒙古语中被称为森登毛道，尊其为菩提或阿修罗菩提。《诗经》中“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文中的“木瓜”，便指的是文冠果。千百年前，古人以满树花果为礼，传递情意，无关贵重，只为真心，一来一往间，是人与人之间最纯粹的友谊。彼时的文冠果，见证着最质朴的情谊。而“龙果”之名，在翁牛特大地上沾染了龙气，更加名副其实。

　　文冠果的药用价值非常高，据《本草纲目》记载，长寿果称“文冠树”，又谓“文光果、天仙果”，“性甘平，无毒，涸黄水与血栓。肉味如栗，益气，润五脏，安神养血生肌，久服轻健，百年不老。树枝煎熬膏药，能祛风湿，强筋骨。”

　　文冠果是我国独有的珍稀木本油料作物，亦是蕴藏着极高经济价值的草木瑰宝。其籽粒饱满，种仁含油量高达50%至70%，油脂丰沛，堪称大自然馈赠的天然油库。

　　古时，人们采集文冠果种子，以古法榨油，而后成为佛前供奉的长明灯。随着时间的推移，文冠果油逐渐走入寻常百姓家。从佛前供品到民生食材，文冠果完成了华丽转身。

　　文冠果油质地澄澈，色泽透亮，无半点杂质，入口醇香绵长，口感纯正温润，毫无油腻滞涩之感，是食用油中不可多得的上品，因而在食用油生产领域备受青睐。

　　如今，健康生活的理念深入人心，人们对饮食的追求愈发偏向天然与营养。文冠果油凭借其上乘的品质与丰富的营养，成为健康饮食的优选。

　　鲜为人知的是，它不止滋养人间烟火这么简单，还藏着一份特殊的工业使命。少年时，繁花漫山的时节漫步林间，偶遇巡山的林场职工闲谈，才知晓文冠果油也被用于特种润滑油等工业领域。

　　文冠果是被子植物繁茂时期的第三纪（约6500万年前）遗留下来的，是我国特有的古老树种，它是大自然镌刻在华夏大地上的珍贵印记，是我国独有的植物活化石。

　　它以极强的生命力，在赤峰地区扎下了根。这里是它原生分布的故土，也是引种栽培的核心区域。千年的种植史，更是一部生动的生态变迁史，是人与自然相依相伴的见证。

　　赤峰作为辽代核心活动区，是文冠果扎根草原的关键地域。公元10世纪到13世纪，契丹人从燕云地区引种文冠果，将其引入草原。清代，赤峰地区文冠果种植迎来了兴盛期。

　　当时，文冠果因“文冠”谐音“文官”，因而被赋予了“金榜题名，文运昌盛”的吉祥寓意，成为当时王府、寺庙与民间庭院的标配树种。时至今日，翁牛特旗梵宗寺内的一株280年树龄的古树，仍枝繁叶茂，被当地百姓视为“福树”“状元树”。

　　而翁牛特旗文冠果现代化种植是从20世纪50年代开始的。文冠果是天生的“塞北卫士”。它耐寒耐旱，能在零下30摄氏度的严寒中安然越冬，也能在贫瘠干旱的沙土地上深扎根系，无须精细照料便可肆意生长。其抗风沙耐瘠薄的属性尤佳，它的木质坚硬如铁，枝叶坚韧不拔，即便在塞北大漠的狂风与沙砾中，也能牢牢锁住微薄的水分，成为防风固沙的绿色屏障。这种“遇强则强”的生命力，让它成为翁牛特旗沙地治理的首选树种。

　　现在，作为固沙护土的先锋树种，文冠果正式跻身京津风沙源治理、退耕还林等国家级重点工程的生态阵容，开启了防风固沙、涵养水土的崭新征程。从阿鲁科尔沁旗的辽阔草原，到巴林左旗的山川丘陵，文冠果林以蓬勃的生命力蔓延生长，将点点繁花化作赤峰生态屏障上的坚实底色。

　　从此，文冠花不再仅仅是漫山遍野的美丽景致，更是赤峰走向更广阔天地的金色名片，彰显着这座城市兼容并蓄、生生不息的精神风貌。

　　2025年12月，文冠果花正式当选为赤峰市市花。这一殊荣，不仅是对赤峰独特自然禀赋的高度认可，更是对这座城市深厚文化底蕴的精准提炼。文冠果花的当选，其价值超越了单纯的“花卉符号”，成为赤峰生态建设、文化传承、产业发展与城市精神的集中载体。它既承载着赤峰大地孕育出的自然灵气，也凝聚着这座城市历经岁月沉淀的文化精魂，更象征着赤峰在绿色发展之路上的坚定信念与蓬勃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