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 : 内蒙古新闻网 > 文化 > 文博

文物说丨金驹回望祈岁宁

  宁城县辽中京博物馆有3件镇馆之宝,金马饰便是其中之一,1985年出土于赤峰市宁城县那素台墓葬,是春秋战国时期东胡的代表性遗物。

  那素台墓群位于宁城县小城子镇那素台沟村南的山坡上,当地人俗称此地“白石线”,揭露的墓葬坑高达上百座,分布于北高南低状的多级台地上。根据采集的标本分析判断,该墓葬群为夏家店下层文化和夏家店上层文化时期的古墓群。

  东胡是商周至秦汉时期活跃于东北与蒙古高原东部的古老游牧部落联盟,因居住在匈奴以东,被中原称为“东胡”。

  春秋战国时期,黄金在北方草原极为稀缺,只有部落首领、贵族等阶层才能拥有。制作一件金器要经过多道工序、多种工艺才能完成。早期金银器制作工艺主要有范铸、焊接、锤鍱、掐丝、拔丝、磨光、针刺、模压、錾刻、镂空、镶嵌、炸珠、鎏金银、错金银、贴金、包金、金银平脱等数十种。

  金马饰用纯金铸造,重28克,造型为回首竖耳、双目圆睁、呈蹲踞状的马。马的肩部与臀部采用锤鍱工艺,肌肉凸起,给人以雄健之感,体现出东胡对勇武的部落首领的推崇。马的嘴、眼、腿、尾采用镂空工艺,以錾刻的齿形纹表现马的鬃毛与尾毛,体现出工匠对马匹的熟悉及细致入微地观察。

  辽中京博物馆副馆长刘大志说:“动物纹或动物形象的运用是北方游牧部族的固有传统,自东周时期开始,动物纹形象被广泛用于金银器制作中,大到冠饰、带饰、牌饰,小到袍饰、扣饰,上面都有动物纹形象,材质除了金、银还有包金铜质的。作为游牧部族,马是东胡人生产、生活中的依靠和生存必需品,因此,东胡人热爱马,崇尚马。金马饰蹲踞回首的造型,寓意以时刻警觉之心守护部族平安;镂空的马眼有‘通灵’之意 ,象征祈福;隆起的马的肩部与臀部,代表力量充沛、战无不胜;齿形纹象征生生不息、生命力延绵不绝。金马饰的背面设计了桥形系,可以将它固定在服饰、马具或仪仗上,象征人与马密不可分的关系。黄金被视为太阳的精华,具有光明、胜利、永生的象征,金马饰以黄金与神骏组合,制作成本高、工艺难度大,不仅体现出它主人的地位,也反映了当时高超的冶炼技术和工艺水平。”

  东胡人逐水草而居,马是他们交通、狩猎、迁徙的重要工具,被视为“移动的财富”“生存的根基”,金马饰浓缩了他们以马为生、以牧为业的生产、生活方式,寄托着对生活平安、狩猎丰收、部族兴旺的美好祈愿。

  “技艺互通是金马饰跨越时空的工艺密码,整器采用锤鍱、錾刻、镂空等复合工艺,使薄至0.1厘米的金片成型规整,纹饰流畅,既有游牧文化的粗犷简练,又有中原金银器精细的制作技法,体现了北方游牧文化与中原农耕文化的双向赋能,是春秋战国时期南北文化交融的见证。”刘大志说。

  黄金铸造、锤鍱、錾刻、镂空工艺源自中原商周以来传统金属加工技艺。锤鍱,即锻造、打制,既是金银器成型工艺,又是装饰工艺,将熔炼提纯后的金或银块加热,利用它们质地柔软、延展性强的特点,用锤子反复敲打成片状,再将金片或银片放在事先做好图案的砧板上,反复敲打,直到呈现出凹凸有致、浅浮雕式的纹样。錾刻具有很强的装饰效果,用各种大小不同的錾具,通过小锤敲打,使其沿着预先设计的纹路行走。錾头不同,角度不同,錾痕便成为各种不同的花纹轮廓。镂空工艺是用锋利的刻刀按照设计的图案花纹进行镌刻,使之透空,形成有地无地虚实相间的布局。錾刻和镂空工艺既可以是平面雕刻,也可以形成凹凸有致的浮雕式纹样,装饰在金银器物表面,可以创造出丰富多彩的艺术效果。金马饰背面的桥形系处理得很圆润,方便穿绳后佩戴,既体现出中原礼制对东胡的深远影响,也彰显游牧文化与农耕文化的融合创新。

  金马饰蹲踞回首的造型是单体写实动物牌饰,属于典型的欧亚草原艺术风格,而齿形纹、简约线条,则保留了游牧部族本土文化粗犷传神的特质,几厘米见方的饰牌上凝聚着一个古老部落对马的情感和崇敬,印刻着中原青铜文化的鲜明符号,是珍贵的历史文化遗产。(草原云·内蒙古新闻网记者  高莉  通讯员  刘大志)

  【自白】

  千锤琢韵载匠心

  我出生于春秋时期辽阔无垠的北方草原,以黄金之躯向世人展示着两千多年前的手工技艺。

  我的主人是东胡部落联盟里一个部族的首领,他将我系在腰间,带领族人们逐水草而居,天地辽阔,骏马为伴,我们一同驰骋,听风掠过耳畔,看草原在马蹄下铺展成绿浪。

  我从一块粗粝的金矿石蜕变为精美的饰牌,藏着质朴又精湛的古老手工技艺。

  盛夏的一天,匠人将一大块矿石敲成碎石块,放在特制的淘盘里,蹲在河边迎着水流反复摇晃、淘洗,直到淘盘底部只留下星星点点的金砂,这是最原始的淘金工序。他在河边忙乎了近一个夏天,才积攒起一小捧金砂。

  匠人在帐篷旁边架起炉灶,将金砂放入特制坩埚内,双手紧握兽皮缝制的风囊,向炉内送风。炉火越来越旺,随着坩埚温度的升高,金砂慢慢熔化成滚烫耀眼的金色液体。匠人轻轻撇去金液上面的杂质,把纯净的金液缓缓倒入模具,等它冷却、凝固后,变成一块粗糙的金坯。

  接下来的日子里,匠人将金坯放在坚硬的青石砧上,用一把小巧而厚重的青铜锤,日复一日地锤打。黄金质地偏软,需要精准把控下锤力道,劲小了,金坯无法延展,劲大了,金坯会变形甚至碎裂。一锤接着一锤,匠人屏气凝神,力道均匀落在金坯上,直至把它锤打成0.1厘米厚的金片。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指肚轻轻掠过金片,感觉虽薄却坚韧,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进入轮廓勾勒环节,匠人仅凭常年与骏马相伴的熟悉记忆,左手指尖轻按金片,右手握住青铜刻刀,一点一点勾勒出蹲踞回首的骏马轮廓,每一道线条都利落精准,饱含着对骏马的极致热爱。他手中的工具换成一柄小巧的凿具,沿着刻痕慢慢凿切,剔除多余金料,又反复修整弧度,定格了我回首凝望的雏形。

  为了让我看上去健壮有力,匠人用锤鍱技法将我的肩部和臀部锤打到凸起。最考验功夫的是精细錾刻与镂空。匠人手中的工具换成细小的錾刀,他俯身凑近我,将我的鬃毛与尾处錾刻成齿形纹,马蹄也棱角分明,显得饱满有力。我的眼睛、腿、尾部全部镂空。这些工序完成后,匠人用兽皮反复摩擦我的表面与边缘,直至温润光亮、触感顺滑。

  我是主人权力与地位的象征,匠人在我的背面耳朵下面和臀部铸了外如梯形、内为拱形的桥形系,将皮绳从系孔中穿过,就能把我固定在主人的衣服、马具或仪仗上。

  耗时数月,我从一块黯淡的金矿石蜕变为耀眼的金马饰,承载着游牧部落对骏马的崇敬,对部族安宁、人畜兴旺的深深祈愿。(草原云·内蒙古新闻网记者  高莉)

  【观点】

  朔野流痕叙交融

  □刘大志

  辽中京博物馆馆藏的这件金马饰,承载着民族交融的脉络、技艺互通的匠心传承、文化互鉴的精神共鸣,为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提供了珍贵物证。

  北方草原游牧部族与中原地区人民的往来,是金马饰诞生的历史底色。金马饰以回首卧马为造型,既保留了游牧部族对马的崇拜与依赖,也反映出中原礼制文化对北方游牧文化的影响。金马饰的出土,印证了跨区域交流是南北方交往中最具代表性的文化符号。金马饰不仅是装饰器物,更是民族往来的“历史信使”,记录了不同民族打破地域隔阂、携手共生的生动场景。

  文化互鉴是金马饰承载的深层内涵,彰显了游牧文化与农耕文化在审美、信仰、精神层面的深度契合。对北方游牧部族而言,马是生命的伴侣、力量的象征,代表自由、勇敢与生机;对中原人来说,马是礼仪重器、军事支柱,象征忠诚、进取与祥瑞。金马饰回首蜷卧的姿态、简练传神的轮廓,是草原动物饰牌的典型风格,体现出北方工匠对马的形态与神韵的精准把握。而中原地区早在商周时期便掌握了成熟的黄金冶炼、锤鍱成型与纹饰錾刻技术,形成了规整对称、典雅含蓄的工艺审美观。中原的冶金技术向北传播,提升了草原上金属器的制作水平,金马饰是文化交融的结晶,证明不同民族文化长期相互借鉴、彼此成就,共同构筑了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化体系。它所承载的包容精神、和合理念,是中华民族一脉相承的文化基因,也是中华文明绵延不绝的动力源泉。

  文物无声,历史有痕。辽中京博物馆馆藏的这件春秋金马饰,以微小体量承载宏大历史,清晰勾勒出北方游牧部族与中原地区交往交流、技艺互通、文化互鉴的脉络,这件跨越两千年的金马饰,为我们理解古代民族交往、文化交流提供了珍贵的物证信息,也为今天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了深厚的历史滋养。(作者系辽中京博物馆副馆长)

  【史话】

  长河漫漾蹄声远

  春秋时期的北方草原,是东胡、匈奴等诸多游牧部落的舞台。他们逐水草而居,以畜牧为业,马是他们最亲密的伙伴。一匹良马,既是他们生存的保障,也是部落的荣耀。因此,马不仅是生产工具,更升华为图腾般的存在,被赋予了勇敢、自由与力量的象征意义。

  当时,黄金是草原上稀有的金属,唯有部落贵族才能拥有。东胡部落以黄金铸马,既是对骏马的崇拜,也是财富与权力的彰显。

  春秋时期,北方草原与中原地区交流频繁,草原的牲畜、皮毛、金器通过草原商路传入中原,中原的青铜、丝绸随着商队来到草原。因此,不论是《诗经》的“萧萧马鸣”,还是李贺的“此马非凡马”,都承载着人们对力量与远方的向往,更凝固成一部微缩的文化交融史。

  宁城县1985年出土的东胡金马饰,将游牧部族的信仰与中原工艺悄然交融;陕西兴平1981年出土的鎏金铜马,以大宛汗血宝马为原型,通体鎏金灿然,历经两千年仍熠熠生辉,将西汉鎏金工艺推至巅峰;新疆阿勒泰2002年出土的汉代金翼兽饰则开启了另一重想象,这匹骏马融麒麟祥瑞与欧亚格里芬神兽之形,双翼舒展欲腾空。阿尔泰山产金,丝绸之路贯通,此器将中原铸造与西亚艺术熔于一炉,生了双翼的天马将东西方文化联接。

  还有洛阳晋墓的小型金马、吉林鲜卑的金马牌饰、唐代乾陵的鎏金马饰……虽体量各异,皆延续着同一脉络——不同文化的交汇交融。这些金马文物,如散落在时光长河中的星辰,以蹄音串联起春秋至汉唐的壮阔图景,它们不仅是文物珍品,更是历史长河中的史诗。(雷焕  供稿)

编辑:孙丽荣
审稿主任:奥妮莎 章颖慧
审稿总编:韩方志

内蒙古新闻网版权与免责声明:

①凡本网注明“来源:内蒙古新闻网”的所有作品,版权均属于内蒙古新闻网,未经本网授权不得转载、摘编或利用其它方式使用上述作品。已经本网授权使用作品的,应在授权范围内使用,并注明“来源:内蒙古新闻网”。违反上述声明者,本网将追究其相关法律责任。

②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内蒙古新闻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传递更多信息,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

③如因作品内容、版权和其它问题需要同本网联系的,请在30日内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