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阕清词叹相逢

　　■倪润梅

　　坐在窗前翻些旧文字，无意间撞见那首流传了千年的小诗，心里闷闷的，半天缓不过来。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文人的雕琢，简简单单二十个字：“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轻轻浅浅，却戳中了世间最无奈的相思。世人都道这是千古绝唱，以为出自唐诗名家，其实不然，它不过是千年前一个普通唐人，藏在瓷器上的心事，隔着漫漫岁月，轻轻落在了后人眼前。

　　早年间听老辈人讲，上世纪七十年代，湖南长沙窑的旧址，被慢慢发掘出来。尘土厚厚的，掩埋了千年时光，工匠们清理遗址，从残破的陶土瓷器里，翻出了好多刻着诗句的旧瓷壶。没有精致的装帧，没有笔墨留香，不过是寻常百姓家用的器皿，粗朴厚重，带着烟火气，匠人随手把心底的情思、心底的念想，一笔一画刻在瓷胎上，烧进窑火里，便留存了千年。

　　后来细数，这些瓷器上的唐人诗句，足足上百首，能在《全唐诗》里找到踪迹的，不过寥寥十首；剩下的百余首，从未载于史册，从未被文人笔录，就这么藏在碎瓷残片里，无人知晓，静静沉睡了一千多年。没有名头，没有作者，连姓名都不曾留下，都是唐人随口吟出、随心写下的心里话，朴素，直白，没有半点刻意雕琢的痕迹。

　　“春水春池满，春时春草生。春人饮春酒，春鸟啼春声。”写尽春日烟火。“一别行千里，来时未有期。月中三十日，无夜不相思。”道尽离别牵挂。没有对仗工整，没有文采斐然，都是日子里的欢喜，别离后的念想，是普通人的喜怒哀乐，是藏在烟火里的真心。而那一句“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从碎瓷里现世之后，一下子就戳中了万千人心，悄无声息火了起来，被人称作世间最戳心的情诗。

　　没有惊天动地的爱恋，没有海誓山盟的誓言，只有满心的遗憾、深深的无奈。相逢太晚，相见太迟，满心欢喜遇上，偏偏岁月错位，爱意满心，却不能相守，只能对着岁月轻叹，满心怨恨，怨时光不公，怨相遇太晚，纵有万般情深，终究抵不过年岁相隔，求而不得，爱而不能。

　　后来有人添了两句：“化蝶去寻花，夜夜栖芳草。”一心想把这段没结果的情意，补得圆满些。人向来都是这样，见不得心酸，留不住念想，就总想凑一个完满。可我反倒觉得，没续写的原诗，才更戳人。世上的事，本就没有十全十美，感情更是，大多都是满心牵挂，终无结果，遗憾才是平常。

　　独坐下来，再细细读这几句诗，心里只觉得发酸。古时的人，车马走得慢，书信也传得远，一辈子装不下太多人情，遇上一个动心的人，便把思念藏在心底，说不出口，就刻在粗瓷壶上。从不张扬，不诉苦，就平平淡淡四句话，所有的念想、委屈、放不下的情意，全都闷在心里，落在字里，不声张，也不辩解。

　　长沙窑的匠人，就这么把心底的情思，刻在最普通的瓷壶上，不是什么文雅趣事，不过是寻常人，把说不出口的心事，托付给一件旧器物。朝夕相伴，烟火裹着心事，没有刻意的浪漫，也没有繁复的修饰，平平常常，却沉得很。

　　千年光阴过去，碎瓷依旧在，这几句小诗也留了下来。没有名家落款，没有典籍传颂，却能直直戳进人心底。

　　说到底，打动人心的不是文辞，是那份错位的相逢，是藏在岁月里说不出的相思。人间的情，大多都是这般，相逢恨晚，爱恨无缘，纵是隔了千年岁月，那份心底的怅然，从来都没变过。平平淡淡几句诗，写尽了世间所有，爱而不得、念而不能的心酸，淡淡几笔，一生遗憾，再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