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丘原麦浪 张秀春 摄
□刘茂云
一
它素面朝天,像一枚红润的沙砾,静卧于我的掌心。
夏天的一个早晨,我不知道缘何在阴山北麓的额仁塔拉面东而站,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伸开右手,长时间托举一粒陈年的红皮小麦,像托举一片无字的木简。
那一天的太阳鲜润无比,像一枚精致的鹅蛋。
红皮小麦,宛如一枚袖珍的枣核,表皮红润,中鼓丰腴,于微风中,其纤细的茸毛清飏。鲜嫩的阳光里,它形容枯槁,沟壑纵横,像一位耄耋老人抑或一棵千年古榆,干燥而粗粝,轻轻一嗅,浓重的麦香直抵鼻腔。
残留在废弃粮仓的这粒麦子,沉睡了几十年。
一张老胶片,在这个夏天的晨光里开始转动:晨曦初露,村庄在鸡鸣声中睁开睡眼,炊烟宛如白桦林中飘扬的白色叶片。牛哞哞声漫过山梁,黄土地沟壑回环,碧绿的麦穗扬起如剑的麦芒。镰如月,滑过天际,麦穗洒落一地。石碾宛如一台陈旧的唱片机,从早到晚“吱吱呀呀”唱个不停。一粒一粒饱满圆润的红皮小麦,汇成金红色的麦海。
那一天,我祖辈三代居住的村庄,于轰隆的铲土机声中坍塌……
风轻轻地刮,陪伴我的只有手里的这一粒红皮小麦。
二
大清早,父亲弓腰攥紧长把枳芨扫帚,把整个院子打扫了两遍,院子立刻比他洗过的脸还要干净。平素在院子里自由溜达的鸡,此刻正单腿立在院子边上,细心打量眼前这位双目圆睁的人,“咕——咕——”惊叫。不识眼色的猪,大摇大摆,哼哼走向当院,被父亲的扫帚把狠狠地抽打,腾起一股土雾,夹紧两腿,从豁口夺路而出,铁质的栅栏被撞得不停地摇晃,仿佛疼得不是猪,而是栅栏。麻雀机灵,沿着打扫干净的院墙根,小心翼翼地站成圈,眯起细眼,雀跃欢呼,等待少有的聚餐。那天,天气晴朗祥和。
大铁锅是父亲向邻居张大爷借的。我看见父亲背着大铁锅,两手紧握锅沿。一口大铁锅,仿佛长了脚,稳稳地伏在父亲身上,像一只乌龟从豁口挪进来。父亲把大铁锅放在院子里的土灶上,往里面倒了三桶水。水刚进锅,极不自在,飘摇起伏,踉跄不停,醉酒般在锅里晃,晃起朵朵水花。天上的云映在水里,水不动声色地浣纱。
我家的粮仓坐落于院子西南角,像一个土质的三尺见方的躺柜,只能盛三石粮。长大了我才知道粮仓里的红皮小麦是我家七口人一年的主打口粮。
从粮仓里舀麦子是我的活儿。因为个矮,我只能站在小板凳上,立起脚尖,头和手臂同时伸进粮仓,用一只大铁勺舀麦子。
那个时候,我第一次发现红皮小麦的红,是酷暑里农民光膀子上的那种红,是太阳的颜色、黄土地的颜色、肌肉的颜色的混合,是古铜色的。
我的脑袋伸进粮仓,喘不过来气,舀一次,得伸出脑袋喘半天气。此时,父亲就会对我说:“你看看麦子多不了?”我回答:“不多了。”父亲说:“那就不能舀了。”父亲的局促和焦虑写在他红皮小麦般颜色的脸上。其实,红皮小麦就像我的父老乡亲一样淳朴平凡,普普通通的旱地作物。其个矮,穗小,身子单薄,像我小时候的身板。长在地里,一点也不稠密,不打眼,颗粒小不饱满。我的乡亲没有选择,就像没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父母和孩子一样,是命里相依为命的亲人。红皮小麦,自然是他们命运的一部分。
听过李健唱的《风吹麦浪》,意象和旋律都美,想象能在歌中那片涌动的麦浪前恋爱,“就像你温柔的长发,曾芬芳我梦乡。”而现实是,我的麦田稀疏矮小,不会涌起优美的麦浪,纵然有风。
淘洗小麦是个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的过程。小麦浸入水中,颗粒饱满的会自然沉入锅底,干瘪的会浮游在水的半中间,漂浮在最上面的是麦芒、麦秸渣之类轻飘的杂质。一把竹笊篱,在锅里如鱼翔浅底,沿着锅沿搅动几圈,就完成了“强者生存,弱者淘汰”的生物进化过程。淘洗过的红皮小麦,在太阳下,红润晶莹。
晒在院子里的红皮小麦,一片橙红,是摊开的丰饶,是一家人的安恬祥和,是饱满的幸福。大人会时不时围着麦子转上一圈儿,脸上露出来的是浸润阳光的微笑,娃儿们蹦跳着捏一粒或几粒半干的麦子扔进嘴里,一路跳跃,一路咀嚼,麦香如奶豆腐浓郁香甜。
石磨面粉没有任何工业元素的参与,还是祖先传承的石器时代的做法,面还是麦,只是形式上化整为零的转化,面香还是自然喷涌的麦香,有黄土地的芬芳,有阳光的清香。整个过程你会想起苏绣、缂丝,甚至云锦,心无旁骛,一针一线雕琢的女红。
好,即自然。
三
最能够体现红皮小麦价值的具象,是馒头,其他属于附庸。馒头的好吃,语言说不明白。那个年代,一进入腊月家家户户都要蒸过年的点心,把白面和好,饧上一会儿揉一会儿,揉上一会儿再饧一会儿,不停地揉,反复地揉,等到面无须再揉的最佳状态,再用手揪成一握一握,再揉圆了,摆在蒸笼里,15分钟后就成了面皮紧致、里面暄蓬蓬的馒头。揭起笼盖,憋足了的气奔涌出来,诱人的气息浓稠绵厚甜醇,有一丝细涩的碱香。娃儿们爱这样的气息,任凭母亲三番五次推开,揭笼的刹那还是乘虚而入,手里早已抓上了一个热馒头,左手倒至右手,右手倒至左手,被烫得龇牙咧嘴。几番倒腾,馒头暄软的皮粘了两手,一手举起馒头,另一只手送到唇边,吸溜粘在手上的面皮。馒头上,用筷头点一枚从货郎手里买的“红红”。浑圆的馒头上,红点圆润,似一枚十五的红月亮镶嵌在无云的天空,端庄,喜庆。这就是村里人过年的必备点心。点心本意是指糕饼零碎小吃,而老百姓心里的点心是白灵灵的馒头,馒头正中有一枚鲜红的圆点。点心要蒸十几笼,一个正月吃不了,光景好的人家要放至清明。老辈人讲究,清明时节,一家人围坐灯下,吃旧年的点心,据说能治百病。朴素的虔诚让人心生慈悲。
馒头不算白,是瓷实的白,厚道的白,白里透着微微的黑,有庄禾人的品格。
腊月蒸好的点心放在凉房的瓮里,瓮上要盖一个竹盖,上面压一块厚实的石头,这样就有冰箱保鲜的功能,老鼠也不会钻进。不过,母亲每次做饭取点心时,还是发现点心上的红点一天天地在减少,怀疑老鼠成精。没过多久,自家的娃儿最终还是向母亲承认,吃掉红心的正是他们这帮“老鼠”。那一个个红心点点的点心,滋养芬芳了无数的童年。特殊的滋味让他们多年之后在他乡依然泪流满面。
喜欢米勒的《拾穗者》,温暖厚重的色调,总会勾起我诸多土地上的往事,父亲领着我在秋后的麦田里扎鼠仓,那是《诗经》里已经写过的硕鼠囤积的粮仓。
至今想起在麦秸垛里捉迷藏,寻找迷路的下蛋母鸡,捡拾一些没有碾尽的麦穗烤着吃的往事,依然怦然心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