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华玉文化绵延近万年,自新石器时代晚期、夏商时期的通神玉饰,到两周礼乐重器,再至汉唐灵动佩玉,及至明清,玉器彻底融入社会生活、文人意趣与民俗信仰之中,达到艺术发展的鼎盛阶段。在琳琅满目的清朝玉器品类里,玉山子独树一帜,它以整块玉石为载体,融圆雕、浮雕、线刻等多种工艺技法,将山川林木、人物景致凝于方寸之间,被誉为 “立体的中国画”,核心用途分文房清供、厅堂陈设、实用文具、礼器收藏。
清朝,文人将中小型玉山子作为案头观赏摆件,山峦起伏造型的玉山子,沟壑可搁置毛笔,一物两用,既是观赏摆件又是文房工具。
内蒙古博物院一号展厅的清朝人物纹青玉山子,形制精巧、雕工雅致、意蕴悠长,是中小型文房玉山子的代表性佳作。
内蒙古博物院典藏部工作人员陈钟介绍:“这件青玉山子是1957年内蒙古自治区成立10周年、内蒙古博物馆建成献礼,故宫博物院调拨来的一批文物中的一件。整器选用整块和田青白玉料随形雕琢而成,通长12.5厘米,宽4.5厘米,高14厘米,体量虽小却格局完整。”
端详陈列于展柜之中的这件青玉山子,玉料青中泛白,色调匀净纯粹,无绺裂、杂色等瑕疵,质地致密油润,表层形成浑厚自然的传世包浆。玉雕匠人遵循“随形就势”的琢玉理念,依托原石天然山形雕琢,实现天然形态与人工工艺的融合统一。
陈钟说:“作品综合运用圆雕、高浮雕、浅浮雕、阴刻线等多种玉雕技法,以圆雕塑造主体山峦,峰峦错落、沟壑分明,风格圆润浑厚,这是清朝玉雕的典型特征。山体高处以高浮雕雕琢苍劲古松,辅以细密阴刻线勾勒松针,山路则结合浅浮雕与阴刻线条打造,营造曲径通幽的空间效果。器物核心纹饰为山间论道场景,采用圆雕加高浮雕,刻画一老者与童子,人物神态生动、衣纹写实,达到形神兼备的艺术效果。”
清朝玉雕分宫廷玉雕与民间玉雕,风格泾渭分明。宫廷造办处玉器不惜工时、极尽繁巧,纹饰繁复、造型华丽,彰显皇家气派;民间玉雕则分化出不同流派,苏州玉雕细腻灵动,扬州玉雕大气浑厚,北方玉雕简约质朴。这件人物纹青玉山子工艺精细却不繁冗,刀法圆润,构图写意,人物刻画传神,兼具北方玉雕的浑厚与江南玉雕的细腻,属于清朝民间精工玉雕,代表了清朝中高端民间玉器的工艺水平。
清朝玉雕匠人分工细致,技法传承有序,圆雕、浮雕、线刻等技法运用炉火纯青,这件器物上毫厘之间的松针、细腻的衣纹、生动的人物神态,都是数百年技艺传承的成果。
清朝玉器上,雅文化与俗文化深度融合,传统雅文化延续千年的文人山水、隐逸高士题材,满足文人阶层的精神需求;民俗则表现出福禄寿、吉祥祈福等寓意,彰显全民的精神祈愿。这件青玉山子上,山水是文人雅趣,老者、童子、古松是民俗吉祥,雅俗共赏,是清朝文化最显著的特征。
清朝,社会阶层流动加快,文人文化向民间渗透,民间民俗文化也影响着文人创作,雅俗共赏成为主流,这件青玉山子便是这一文化趋势的缩影。
清朝,上至皇室贵族,下至文人士子、富商百姓,皆热衷收藏玉器、文房雅玩,玉器不再只是礼器、配饰,更成为赏玩、陈设、传承的艺术藏品。中小型玉山子作为文房雅玩,体量小巧、便于收纳、意境优美、寓意吉祥,是当时收藏界的热门品类。这件人物纹青玉山子,经玉雕匠人妙手雕琢,化为一座意境悠远的立体山水,定格老者与童子在山间悠然闲谈的瞬间。
人物纹青玉山子体量不大,却容纳了山川之秀、古松之苍、人物之灵,承载着千年玉文化、山水绘画艺术、清朝吉祥民俗与文人隐逸的情怀,是传统艺术 “天人合一” 理念的完美展现。
凝视这件清代人物纹青玉山子,它不仅是文人案头的赏玩之物,而且是连接古今的文化桥梁。当我们的目光掠过青玉山子起伏的山峦、苍劲的古松、蜿蜒的山路,落在神态悠然的老者与天真灵动的童子身上,仿佛听见数百年前山间的闲谈笑语,看见清朝匠人伏案雕琢的专注身影,感受着古人对自然的热爱、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精神境界的追求。(草原云·内蒙古新闻网记者 高莉 通讯员 陈钟)
【自白】
精雕繁刻塑峰林
我诞生于清朝一位琢玉匠人之手,他用一整块温润紧实的和田青玉原石,随形就势将我雕琢成小巧精致的玉器。
当我还只是昆仑山下一块粗粝玉料时,内里温润的玉质被厚重的石皮裹着,没有一丝山水模样。匠人初见我时,细细摩挲着我的肌理,顺着玉石原生走势构思整体布局,脑海中定下整座山峦的轮廓。
他先用圆雕技法为我塑形,用一把精致小凿子顺着原石的起伏,一点一点剔除多余玉料,雕琢出主体山形。在连绵主峰上凿出错落峰峦、纵深沟壑,削出圆润浑厚的山体骨架。清朝玉雕崇尚饱满柔和,匠人刻意弱化尖锐棱角,每一处山脊、崖壁都打磨得温润敦实,这也是我身上鲜明的时代印记。
大形敲定后,匠人开启繁复精细的分层雕刻。山体高处,深挖玉料,用高浮雕技法雕琢出苍劲古松,树干挺拔,立体感十足。以细密锋利的阴刻线层层堆叠勾勒松针,疏密有致,根根清晰,苍松扎根岩缝,风骨跃然玉上。蜿蜒山路则用浅浮雕与阴刻线条,浅浅剔出路面起伏,再用纤细阴线刻出山道折痕、崖边杂草,深浅层次交错,硬生生在方寸玉躯里造出曲径通幽的深远意境,一步一景,层次万千。
我的灵魂藏在山谷腹地的山间论道图景里,这里融合圆雕与高浮雕双重技法,是我整个躯体工艺的精华。匠人深挖山体空腔,向内雕琢一老者与侍立童子。老者眉眼舒展,仿佛在娓娓讲述着什么;童子躬身侧立,凝神倾听。周身采用立体圆雕技法凸显一老一少身形轮廓,衣袂褶皱依托高浮雕技法呈垂坠起伏感,再辅以流畅阴刻线勾勒衣纹走向。匠人仔细地打磨了人物面部神态,眉眼、鼻翼、发丝,分毫毕现,一静一动形神兼备,让一块冰冷的玉石生出鲜活的烟火气。
从粗坯成型到分层浮雕,再到阴刻点缀、精细抛光,每一道工序环环相扣。圆雕定下山体格局,高浮雕塑造劲松与人物,浅浮雕铺展山路景致,阴刻线填充所有细节,匠人在水凳上千次凿刻、万遍细磨,刀痕被反复打磨消弭,只留下青玉柔和温润的光泽。
百年光阴流转,我身上每一道沟壑、每一根松针、每一缕衣纹,都留存着当年琢玉匠人刻刀落下的痕迹。方寸青玉之内,凝结着我们那个时代丰富的玉雕工艺特色。
今天,我端坐于博物院的展柜里,与往来游客深情对望,他们惊叹的目光穿过我身体上的山峦沟壑,捕捉到匠人巧夺天工的匠心,读懂了藏在刀凿间独属于那个时代的玉器精工风骨。(草原云·内蒙古新闻网记者 高莉)
【观点】
昆瑶琼光润神州
□陈钟
一件古物,便是一段凝固的历史。这件人物纹青玉山子,从玉料选用、雕刻技法、题材设计、审美风格等多个维度,映射出清朝玉雕行业的整体特征、工艺水准与社会风貌,是解读一个历史时期物质文化与精神文化的珍贵实物标本。
从玉料使用来看,清朝和田玉的普及程度远超前代。清朝之前,优质和田玉产量有限,大多专供宫廷,民间难得一见。清朝,西北安定,和田玉成为常规贡品,大量流入中原,民间玉雕作坊得以普遍使用和田玉进行创作。这件玉山子选用整块和田青白玉料雕琢,用料完整、质地优良,印证了清朝玉料供给充足的历史背景,也说明在清朝中晚期,优质和田玉不再是宫廷专属,民间精品玉器同样能够选用上等玉材。
从审美风格来看,清朝玉器整体追求温润浑厚、写实传神,相比汉朝玉雕的简约大气、唐朝的奔放灵动、宋朝的清瘦写意、金元时期的深刀重刻、笔笔见锋的“粗大明”,清朝玉雕造型饱满圆润,线条流畅柔和,注重写实,景物、人物皆贴近现实,同时保留传统写意意境,完美诠释了清朝主流审美。
清朝的器物普遍重视寓意,纹饰均有寄托,这件人物纹青玉山子承载着清朝文人寄情山水、修身养性的精神追求,以经典题材承载福禄寿祈愿,是“图必有意,意必吉祥”的艺术风尚体现。
一方青玉山子,一座微型山河,一段百年岁月,一脉千年玉魂。它以玉石为载体,记录着清朝的工艺、审美、文化与信仰。今天,我们鉴赏这件玉雕珍品,不仅是欣赏传统工艺之美,更是在回溯中华文脉,感受传统文化的深厚底蕴。温润玉光永不褪色,千年文脉绵延永续,这件清朝人物纹青玉山子,以静默之姿,娓娓讲述着中华玉文化的永恒魅力。(作者系内蒙古博物院副研究馆员)
【史话】
灵镌万象载千秋
玉山子雏形萌生于唐宋时期,尤其在宋朝,重文轻武,山水绘画、园林艺术蓬勃发展,文人崇尚寄情山水、隐逸自然的生活。受山水画与园林假山的启发,玉工开始尝试以整块玉石雕琢小型山水景观,于是诞生玉山子。
宋朝的玉山子造型简约,技法朴素,多以浅浮雕雕琢简单山石,题材以纯山水为主,人物纹饰较少,整体风格素雅,主要服务于文人书房,侧重营造山水意境。
金元时期,北方游牧文化与中原农耕文化交融,玉山子风格发生变化,器型略有增大,开始增加人物、瑞兽等纹饰,镂空技法运用增多,风格趋向粗犷大气,地域特色鲜明,但整体工艺仍较为质朴,尚未形成规模化发展。
明朝,商品经济带动文房体系完善,玉山子产量与工艺水平逐步提升,题材愈发丰富,吉祥寓意开始融入创作,受玉料供给限制,仍以中小型器物为主。
清朝,国力强盛、西北疆域安定,新疆和田玉料得以大规模输送至中原,为玉雕行业繁荣提供了坚实的物质基础,加之帝王尚玉,玉山子步入发展鼎盛阶段。清朝玉雕行业形成宫廷造办处与民间琢玉两大体系,苏州、扬州等地形成特色琢玉流派,匠人分工细化、技法传承有序。与此同时,清朝吉祥文化发展至顶峰,福禄寿题材溯源唐宋、普及于明朝,至清朝成为各类工艺美术创作中有祈福纳祥寓意的核心主题。在文房体系中,玉山子是重要的文房清供,可供文人寄情山水、舒缓心境,清朝收藏赏玩风气盛行,此类小型玉雕陈设也成为民间主流收藏品类。此外,清朝玉料流通格局发生改变,优质和田玉不再为宫廷所垄断,民间精品玉器亦可选用上等玉材,而清朝中后期艺术审美转向简约写意、崇尚自然清雅,也推动了文房玉山子风格的演变。(陈钟 供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