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云
一把镰刀挂在凉房的墙上,如一轮新月悬在深邃的夜空,刀刃幽然发光。
真正拿起镰刀,是在7岁那年的麦收季节。那一天,晌午的阳光把整个院子映照得光亮。父亲用镰刀把顶开了院门,递给我一把镰刀,大声说:“这是你的!”那把镰刀的刀柄还不及我的小腿长,镰头形如一弯蛾眉新月。面对一把镰刀,我手足无措。之后我开始用它收割庄稼,割猪草、羊草,也收割悠长而短暂的光阴。
割麦之前是要磨镰刀的。父亲弓着腰坐在磨刀石前,砉砉地磨着镰刀。“沙——沙——”父亲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按住镰刀,推出去,再拉回来,那动作如打太极,又似运笔书写,其中的轻重缓急,竟与庖丁解牛的道理相通,刃在石上磨砺,推出去要重若泰山,拉回来要轻于鸿毛。父亲抬头,额上有几颗汗珠滚落,像午后骤然落下的太阳雨。他说:“从今儿往后,你要自个儿磨!”磨刀石上一股股青灰色的浆水顺着两边流下,一把镰刀像一弯新月从云幔后慢慢露出洁净的脸庞。父亲后来的举动让我目瞪口呆,先是一手倒举镰刀,一手拽直几根头发,刀刃轻轻一触,发丝便如雨丝般悄然飘落。不止于此,接下来是一手倒握镰刀,一手伸出大拇指,镰刀在大拇指的指甲上轻轻一推,一片薄如蝉翼的指甲屑轻轻卷起。
那小小的镰刀,引领我走向田野,体悟耕耘、收获与凋零。
地头是开镰的地方。大大小小、长短不一、式样各异的镰刀,在这里齐聚。镰刀没有语言,有着冷峻坚毅的表情。
丰收的小麦橙黄浩荡,莜麦如白涛翻涌,向日葵是一群认错的娃儿,低着头不说话,一脸的懊恼。站在地头,众人的喜悦如花绽放在脸上。一人领头,几人跟上,刹那间,众人如船队并列航行于海上。庄稼高过弯下腰的人。镰刀如一支支划动的橹,割麦的沙沙声,仿佛融进了想象中的水声,被割倒的庄稼,如一波接一波的涟漪。镰刀的律动有序而曼妙,刀刃如新月般游动,在田野间闪烁。
田野生长庄稼,也滋长爱情。从古至今,劳作需要协作,歇息时以眼神默默交流。青年男女在收割队伍中悄悄调换着位置,男子佯装疲惫,站起身来不停伸腰,目光如灯,搜寻着百米外那一抹时隐时现的红影。你追我赶的收割竞赛突然停了下来,两人有意躲开众人,并肩慢慢向前,如一对水中鸳鸯般低声私语。男娃儿说起话来脸红结巴。泼辣的女子除了笑还是笑。走在后面的村民不时回过头,捡拾落在地上的麦穗,嘴里嘟囔:“娃儿们都疯哩。”我们这些顽劣小儿精力旺盛,顺着地垄逮蚂蚱觅雀蛋。
后来我才发现,各地镰刀的形制并不相同,山西的老孙头用的是勾刀镰,刀头宽,刀尖像乌鸦的喙一样向内弯钩。陕西王六的镰,刀头薄而狭长。其他的镰大同小异,没有什么特点,有的用铆钉把镰头固定在镰柄上,有镰头带着耳,直接套在镰柄上。我还见过一位村民的“王一刀”镰,遗憾的是没有见识过“王一刀”的雄风。那位村民把双手背在身后,紧紧攥着这把“王一刀”。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刻字的镰刀,镰头正中刻着“王一刀”三个字,拙朴而苍劲,透着一股逼人的锋芒。
如今已经很少有人使用镰刀了,老一辈的农人把它们高高挂起,像挂着一帧先辈的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