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黑河夕照 杜秀丽 摄
□刘玉昌
凭高远眺，阴山山脉横亘如黛，铺展出千里苍茫画卷。大黑河自喇嘛洞湾大峡谷迤逦而出，曲折迂回，盘绕于敕勒川沃野；一道柔缓如歌的水痕，流经土默特平原的田畴村落。这条几经改道的古河，沿着九曲河道蜿蜒向前，承载着北疆数千年的风云流转。
你自阴山南麓纵横起伏的沟壑间蜿蜒向前，裹挟着温带草原的长风，衔取林海清润甘醇的晨露，绕过苍茫连绵的黄土丘陵，漫过水草丰茂的湿地浅洼。你听过丰州滩牧人逐水草而居时唱起的悠长牧歌，见证了地域沿革与城郭兴废。河床弯转，几番变迁，泥沙层层堆积，每一程流淌，都沉淀着呼和浩特独有的文明记忆。寒来暑往，河水不曾停歇，滋养草木，润泽良田，哺育世代生民，把烽烟往事、草原风雅，悉数收纳于碧波荡漾之间，从容抒写历史苍穹下的清风古韵、春秋华章。
你没有循着许多河流东去的方向，而是自东向西流淌，在北疆河流中显得格外独特。你是大自然挥毫写就的抒情长诗，亦是山河不羁的风骨与自在灵性。当万千江河奔涌向东入海，你却在平川上划出一道婉转弧线，汇集流域内多条支流，最终在托克托县双河镇汇入黄河。
你是一条流淌千古的文明长河。远在先秦，你的名字叫黑水；汉代时上游称荒干水，《汉书·地理志》将你下游河段称为沙陵河；北魏时期，著名地理学家郦道元在《水经注》中将你称作芒干河；隋唐时，定名金河，别称紫河。一条塞外长河，多次走入文人墨客的笔端。千载岁月流转，那些诗句历经千年，至今仍熠熠生辉。唐代柳中庸提笔写下“岁岁金河复玉关，朝朝马策与刀环。三春白雪归青冢，万里黄河绕黑山”的诗句，道尽金河两岸长年烽烟不断、将士戍边无休无止的苍凉悲壮。诗中所称“黑山”，便是今日的阴山山脉。
晚唐诗人杜牧挥笔感叹“金河秋半虏弦开，云外惊飞四散哀”，描摹的正是深秋大黑河上空弓弦骤响、群雁惊飞的边塞场景，凸显四野空旷寂寥的萧瑟景象；陈去疾落笔“春至金河雪似花，萧条玉塞但胡沙”，细致勾勒出敕勒川初春时节，大黑河两岸飞雪如花、边关旷野漫漫黄沙的辽阔与清寒。古诗让这条塞外长河定格在千年文学史册中，沉淀厚重悠远的边塞文脉。
辽金元时期，你被称作“喀喇乌素”；清代名为“伊克图尔根”，后来定名大黑河，沿用至今。
千百年来，纵然名号几经变迁，河道几度改移，可奔流不息的河水，其诗意亘古未变。
农耕文化与游牧文化在河川相遇，犁铧与马蹄在山峦与浪峰间相逢，孕育出多民族交融共生的文明硕果。匈奴、鲜卑、契丹等北方游牧民族曾在这一带繁衍生息，留下深厚的历史印记。
悠扬绵长的长调漫过河堤，一声一调，诉说着人们对这片故土深切而绵长的眷恋。无数烽烟旧事、人间烟火，沉眠于河床泥沙之下，化作一方水土生生不息的根脉与灵魂，伴着河水潮起潮落，深情诉说千百年的岁月沧桑。
你的两岸，遍布远古文明印记。河畔的大窑遗址，保存着距今约50万年的古人类活动遗迹。远古先民采集石料，打制成石锤、石核、刮削器等生活工具。那些温润规整的石器，是先民谋生劳作的重要工具。土层里层层堆叠的木炭灰烬，静静见证原始部落围聚篝火、群居繁衍的漫长岁月。滔滔河水见证先民手握石器，沿着河岸捕鱼狩猎，在敕勒川点燃一簇簇文明星火。岁月顺着河谷缓缓流淌，云中城的晨钟暮鼓，仿佛循着水脉传来。丰州城昔日的市井喧嚣，也在河水两岸留下历史回响。昭君出塞的漫漫旅途，叮咚驼铃坠入粼粼波光，漾开一圈圈涟漪。
你的前世今生，充满传奇色彩。而今，大黑河缓缓铺展一幅生机盎然、水秀草青的生态长卷。主流自层峦叠嶂的群山之中奔涌而出，吸纳深山草木的山野灵气，一路滋养沃土，浇灌万顷良田。久远年代，这条河也曾洪水肆虐，汛期奔涌的激流如同脱缰野马，横冲直撞，冲毁田地房舍，让沿岸百姓常年惶恐不安。一代又一代各族儿女同守家园，并肩修筑长堤、疏浚河道。经过筑堤、疏浚和综合治理，昔日洪患得到有效控制。河道运行能力不断提升，河水逐渐恢复平稳清澈，滋养沿岸农田，为土默川平原的农业生产提供水源。
你的源头深藏于阴山山脉，是鸟兽栖居嬉戏的世外桃源。澄澈碧水倒映万里长空，丛生芦苇迎着清风轻轻摇曳，漫天流云在水面缓缓游走，水天融为一体。赤麻鸭贴着水面疾速掠过，翅膀拍打出细碎水花，转瞬便隐入茫茫苇荡深处；燕子在空中轻快盘旋，清亮的鸣啼划破旷野的宁静；成群水鸟悠然漂浮在清波之上，从容地梳理羽翼，自在安然。
中游河水平缓，流经呼和浩特境内的山涧平滩，万物欣欣向荣。一串串沙棘果殷红透亮，如同散落原野的玛瑙；草势繁茂，满眼苍翠，蓝紫色的马兰花遍地盛开，如同缀落在绿色绒毯之上的漫天星辰。曾经烟波浩渺的湖湾，虽不复往日盛景，留存下来的连片湿地，依旧是城市生态珍贵的绿肺，空气里时时飘荡着草木与水汽交织的清新气息。
哦，大黑河，如今长河依旧蜿蜒，旧川故道焕发新颜。水域开阔的大黑河郊野公园，清波映照岸畔新景。丰富多元的植物群落、弯曲延伸的松木栈道以及百亩花海，共同构成层次丰富的生态景观，使旷野呈现勃勃生机。沿途曲折流水，载着千年过往，缓缓奔赴崭新岁月，描摹古今相融的塞上温柔与辽阔。
临水修建的野马图森林公园，林木葱郁，密林游憩区秀木参天、浓荫蔽日，阳光穿过层层枝叶的缝隙，洒落一地斑驳碎光。时值盛夏，漫步郊野，这里地处市区近旁，却是一方远离喧嚣的清净天地。河堤坡岸，游人缓步穿行林间，脚下落叶沙沙作响，林间鸟鸣婉转萦绕耳畔，徐徐清风穿林而过，层层花浪此起彼伏，尘世的烦恼，顷刻间烟消云散。
繁花盛开的大黑河军事文化乐园，游人络绎不绝。卡丁车赛场引擎轰鸣，车手追风疾驰，尽情释放压力；桨板从平静的水面划过，层层涟漪揉碎水中月影，带走心头积压的烦忧。人们驻足拍照留念，并肩闲谈漫步，花香裹挟着人间温情，伴着流水缓缓向前流淌。偶见垂钓老翁静坐岸边，凝神静气，静候鱼儿上钩，悠然闲适，恬淡自在，引人羡慕。
夏秋花季，八拜湖湿地公园被繁花铺满，花枝摇曳，身姿娇俏灵动。缤纷花海沿着河道绵延铺展，化作一条锦绣彩带；碧绿温润的河水宛若顺滑绸缎，婉转缠绕着无边花海，馥郁花香随风四处弥漫，直沁心脾。尤其令人沉醉的，是市郊南端大黑河东侧的“云溪花影”和西段的“菊圃花海”。河滩上波斯菊、格桑花、桑托斯马鞭草次第绽放，红粉相映，开得热烈烂漫，形成一片又一片花海，互相呼应，彼此交融，营造出自然生态体验空间；紧邻的大片陆地上，成片的薰衣草铺展成漫天紫雾，给辽阔原野披上一层朦胧轻纱，与浓密绿植一同摇曳欢歌。
市郊新建的房车露营区内碧波荡漾，青山绿树倒映平静水面，远山近水皆成风景。怀着闲情逸致缓步其间，可谓一步一景。自然漫滩地带，水洼星罗棋布，清浅平缓的河水刚好漫过脚踝，一股清凉顺着脚底直透心底。孩童赤着双脚在浅滩嬉水，追逐浅水中的游鱼，清脆的欢声笑语惊飞成群水鸟。眼下，这片优质水域栖息着赤麻鸭、斑嘴鸭、绿头鸭、秋沙鸭、红嘴鸥等。山水相映，宛如一幅浑然天成的水墨长卷。
待暮色降临，你又换上温婉柔美的容颜。大河两岸灯火次第点亮，万家灯火坠入粼粼河水，光影碎裂，化作河面漫天浮动的星子。徐徐晚风抚平层层水波，吹散白日残留的燥热。游人乘舟随波缓缓漂流，抬头仰望璀璨星河，共享这片山水间的宁静。
我尤爱河畔露营地，夜晚灯火明亮，炭火噼啪作响，烤肉的焦香混合着青草与水汽的气息随风飘散。亲朋好友三五成群，围坐笑谈，琴声悠悠婉转，歌声清亮悠扬，漫天星辰与岸边灯火交相辉映，勾勒出一幕烟火氤氲的温馨夜景。时至今日，这条河早已不只是一条奔流不息的流水，更是众多市民安放闲暇时光、寄托惬意情怀的心灵港湾。
哦，大黑河，你是阴山清亮的眼眸，是草原奔涌的血脉。河水漫过千年光阴，阅尽兴衰起落，始终以温润宽厚滋养两岸生灵。涛声依旧，诉说历史。波光充满诗意，草木孕育生机，流水赠予人间岁岁安宁。
每一次远眺长河，都会与这片土地滚烫的灵魂不期而遇。滔滔水声里，听得到远古回声的亲切呼唤，看得见文明绵延的脉络，更读得懂这片故土最深沉绵长的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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