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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物说丨灵禽宝花落风帽

  风帽源于鲜卑传统服饰,是一种包覆头颈的软质帽具,用来抵御严寒风沙,早期材质多以兽皮、毡等为主,造型质朴。

  风帽随拓跋鲜卑南迁并建立北魏进入中原。拓跋珪迁都平城(今山西大同)后,风帽是鲜卑人族群认同与身份的象征,男女皆可戴。拓跋珪曾两次改革冠服制度,其中天兴元年命朝野皆束发加帽,这项制度不仅是社会约束,也体现出戴帽人的身份和地位。

  孝文帝迁都洛阳后,继续推行汉化改革,风帽的政治含义减弱,形制趋于精简,发展出高顶后塌、露耳、系带等样式,用以适配汉式发髻。

  内蒙古博物院丰富的馆藏中,有一顶元朝时期的黄褐色地鹦鹉纹与宝相花纹组合的织锦风帽,陈列于“融铸北疆”4号展厅,为国家一级文物。

  这顶风帽出土于包头市达尔罕茂明安联合旗大苏吉乡明水墓地。该墓地位于阴山北麓、艾不盖河北岸,地域开阔、水草丰美,元朝时是汪古部的核心聚居地。考古专家结合明水墓地的墓葬形制和随葬器物,认为其属于汪古部上层贵族墓地。墓中的丝织品、金银器等遗物,为我们了解汪古部的日常生活以及该部与中原、草原、西域之间的交流往来,提供了依据。

  风帽是墓葬出土代表性遗物之一,厚实蓬松,以黄褐色织锦为面,内衬紫色平纹绢。织锦是用染好颜色的彩色经纬线,经提花、织造工艺织出图案的织物,在古代丝织物中,“锦”是代表最高技术水平的织物。平纹绢是丝织品,质地轻薄、紧密坚韧,原料为纯桑蚕丝,是常见的贵重衣料。

  风帽前沿用红棕色罗料包边,帽身两侧有用于缚系的带子。罗是高档丝织品,通过绞纱与平纹交替,经线和纬线互相纠结,形成具有纱孔的织物,质地轻薄、透气。罗的工艺复杂,工序多达三十几道,一个熟练工一天只能织3米左右。

  风帽的锦面上刺绣着两只相向而立的鹦鹉,两喙相触,周围装饰着宝相花纹,构图饱满华丽。

  鹦鹉谐音“英武”,象征才略出众,成对鹦鹉纹寓意夫妻恩爱、和睦美满。鹦鹉在古代被视作珍禽,早在先秦时期就有关于鹦鹉的文献记载。隋唐时期,西北秦陇一带是知名的鹦鹉产地,人们在这里捕获野生鹦鹉进贡京师或献给地方高官,与此同时,南海国家也向中原王朝进贡名贵的鹦鹉。宋朝文人多作诗文咏叹鹦鹉或将其作为礼物相互赠送;金朝向南宋求索鹦鹉,作为外交贡品,推动其大量北传;元朝,鹦鹉随丝绸之路深入到北方草原,成为贵族日常赏玩的珍禽。

  宝相花纹是古代中外文化交融的典型纹饰,它的纹路在每一个时代都不尽相同,纹样随着当时的风尚集中了多种花卉的优点。唐朝是宝相花纹的鼎盛时期,大量融入雍容富贵、色彩绚丽的牡丹花,金银器、唐三彩、织锦上随处可见。宋朝,宝相花纹偏向文人清雅气质,简化了繁复花叶,少了浓烈填充,多用于瓷器、缂丝。元朝,受游牧审美影响,宝相花纹粗犷简练,层次简化,纹样构图疏朗,线条厚重,多出现在织锦、青花边缘作装饰。

  风帽上,鹦鹉纹与宝相花纹组合,延续了古代织物中花鸟搭配的装饰传统,也体现出元朝多元审美因素的交汇。

  内蒙古博物院典藏部工作人员刘琦颖介绍:“风帽在各个时期随着环境的变化不断创新。唐朝,风帽提取西域胡帽中的一些元素进行改革,例如亚欧大陆受斯基泰文化影响的族群戴高尖帽,风帽受这一文化影响,加高了帽顶。两宋时期,风帽逐渐南北分化,辽金地区保留了御寒功能,中原地区则趋于精巧,宋人还在风帽上簪花。元朝,风帽制作综合运用多种工艺,兼顾保暖与装饰的需要,既有宋朝风帽的特点,也有游牧族群追求逍遥的意趣。”

  这件黄褐色地鹦鹉纹与宝相花纹组合的织锦风帽,从纹样到材质,都呈现出元朝北方草原多元文化交融的面貌。风帽的材质搭配、制作工艺和纹样风格,均说明使用者在重视实用功能的同时,也讲究服饰的装饰效果和身份的彰显。作为元朝时期丝织工艺与服饰形制的重要实物遗存,这件风帽为我们了解当时的服饰文化、族群交往和草原丝绸之路上的文化交流,提供了珍贵的实物资料。(草原云·内蒙古新闻网记者
  高莉  通讯员  刘琦颖)

  【自白】

  千梭巧艺裁云巾

  我是一顶风帽,曾经长眠阴山地下数百载。重见天日后,褪去土层长久的包裹,黄褐色织锦面上相向而立的一对鹦鹉、舒展错落的宝相花纹路,还有丝料里的经纬、细密的针脚里,均藏着元朝匠人精湛的织造技艺。

  我出身于北方辽阔的草原,春天肆虐的风沙、冬日刺骨的寒风,催生了我的诞生。鲜卑人用厚实的兽皮、粗硬的毛毡缝制出为头部保暖的帽子。历经北魏汉化变革、唐宋审美迭代,到了元朝,汪古部匠人着手打造我时,织造、缝纫工艺,早已沉淀成一套繁复考究的手工体系。

  撑起我外表的主体面料是黄褐色织锦,织造全程仰仗匠人的双手。桑蚕丝先要经过选茧、缫(sāo) 丝、漂染等多道工序,匠人要反复筛选饱满蚕茧,靠手摇缫丝工具抽出韧性均匀的生丝,再以草木染料反复浸染丝线,调适出沉稳耐看的黄褐色。织锦提花环节最耗心力,匠人提前梳理好纹样模板,手脚配合操控织机,一根根排布经丝、穿梭纬丝,手动控制提花结构,把成对鹦鹉、层叠宝相花,织进丝料肌理。细密繁复的花鸟纹样,需要匠人伏案劳作数日才能织出一小块锦料。

  我的内里衬着紫色平纹绢,同为桑蚕丝精工制品。匠人把细化处理后的蚕丝,以规整平纹技法交错编织,其间须严格把控丝线疏密,才能织出轻薄却强韧耐磨的内衬面料,这样风帽戴起来才顺滑透气。帽沿用红棕色罗料包边,更是当时高端丝织手艺的缩影,罗采用绞纱和平纹交替织造,丝线互相绞结,留出透气纱孔,整套工序足足三十余道。匠人裁切罗料时,用木尺比对、锋利小刀裁切,再以细密藏针缝法包裹帽沿,一针一线收紧边缘。帽身两侧用来固定风帽的系带,同样由匠人手工裁切面料、锁边缝制,有了系带,我便紧紧贴着主人的头部,再大的风也不会将我吹落。

  我的主人是汪古部贵族,匠人缝制我的时候,承袭了鲜卑风帽的基础结构,帽子上的纹样采用了中原传统的花鸟图案。主人打猎、参与部族集会时高兴地将我戴在头上,精致的织锦、漂亮的纹饰,彰显着主人尊贵的社会地位。

  作为主人的心爱之物,他离世后我陪着被一起埋入地下。数百年后重见天日,入驻博物院展柜。我的布料经纬里藏着匠人指尖的温度,我不只是一顶风帽,更是元朝丝织手工技艺的鲜活物证。织锦上的纹路无声地诉说着历史过往,匠人精湛的技艺定格了元朝北方草原手工艺术的风貌。(草原云·内蒙古新闻网记者 高莉)

  【观点】

  北冠南缫萃融通

  □杨萌萌

  这顶黄褐色地饰有鹦鹉纹和宝相花纹的织锦风帽,记录着草原与中原、东方与西方文化交融的史实。风帽的形制演变,见证着游牧服饰融入中原文化的创新。

  风帽的源头可追溯至鲜卑人。在早期的草原生活中,风帽的功能只是单纯的防风御寒,鲜卑南迁并建立北魏后,风帽随之进入中原地区。孝文帝推行汉化改革时,不少鲜卑旧制逐渐从礼制体系中淡出,风帽因实用性被保留下来。在随后的数百年间,它在材质、样式和佩戴方式上一直被不断调整。到了元朝,风帽既保存了草原生活的御寒需求,也吸收了中原的丝织工艺,面料摒弃草原传统兽皮、粗毛织物,改用中原成熟的丝质织锦,剪裁在适配阴山寒风气候的基础上,参考中原冠服做了版型优化,印证了元朝时期生活在北方草原的贵族,日常服饰已经完成原生样式和中原服饰工艺的深度适配。

  织锦风帽上的鹦鹉纹、宝相花纹组合,承载着丝路文化跨域互通、多元交融的深厚底蕴。鹦鹉原生栖息地远离蒙古高原,依靠丝路商贸、域外朝贡体系传入北方草原,被汪古部贵族纳入服饰装饰体系;宝相花是隋唐时期定型的中原经典吉祥纹样,依托草原丝路向北传播至阴山游牧地区,两类纹样在织锦风帽上搭配和谐,描绘出丝绸之路上各种文化交流互鉴、美美与共的历史图景。

  风帽出土于汪古部贵族墓葬。汪古部地处金朝北部边疆界壕沿线,世代承担边防戍守任务,又和成吉思汗黄金家族世代联姻,处于中原王朝、蒙古汗国、西域商路的交会地带。这件融合中原丝织技法、丝路异域纹样、草原原生帽形的织锦风帽被纳入汪古部贵族随葬品,代表汪古部上层阶级主动接纳多元文化,既固守游牧部族的穿戴传统,又认可中原工艺审美和外来装饰题材。

  风帽历经鲜卑初创、中原本土化改良、元朝多种文化交汇交融,从单纯御寒工具升级为象征贵族身份、承载吉祥寓意的陪葬品,为中华文明兼容并蓄、绵延不绝的特质,提供了可触摸、可考据的实物证据。(作者系内蒙古博物院副研究馆员)

  【史话】

  阴山丝路话汪古

  汪古部是辽金元时期活跃于阴山南北的重要游牧部族,亦被译作雍古、王孤等,辽朝称作“白鞑靼”,其族群源自突厥体系,长期扎根漠南草原,是串联中原、北方草原与西域文化的关键族群。汪古部在辽朝时已臣服契丹,驻牧于阴山沿线;金朝廷为抵御漠北游牧势力南下,大规模修筑界壕与边堡,世居此地的汪古部被委以戍守边疆的重任,驻守界壕沿线,成为金朝时期保卫北方边疆的屏障,守护着阴山边境的秩序。

  成吉思汗统一蒙古高原,汪古部审时度势归附,助力征伐各部,立下卓著功勋。为稳固政治军事联盟,成吉思汗家族与汪古部贵族开启了长达数代的世代联姻,双方血脉交融,使汪古部地位更加尊贵。凭借这份紧密的联盟关系,元朝时期,汪古部贵族依旧世袭爵位,手握属地管辖权,在阴山南北拥有很高的政治地位与社会影响力。

  汪古部驻牧的阴山地带,是古代北方草原的交通枢纽,连通中原腹地、漠北草原与西域丝路要道。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让汪古部成为欧亚大陆人员往来、商贸流通与文化传播的重要桥梁,也造就了其兼容并蓄、多元共生的独特部族文化。

  在生活习俗上,汪古部始终坚守北方游牧部族的传统,以游牧射猎为根本生产方式,保留着游牧部族的社会组织与生活礼仪。长期的跨界交流让汪古部吸纳了多元文化的养分,在文化艺术层面,他们既吸纳西域的服饰、工艺与艺术风格,又主动学习中原的礼制、农耕技术与文化典籍。

  历经辽金元数百年的文化交流与融合,汪古部打破了游牧文化、农耕文化与西域文化的壁垒,形成了兼具草原风骨、中原底蕴与西亚特色的复合型文化。这支部族不仅稳固了北方草原秩序、畅通了丝路草原通道,更以独特的文化包容性,为中国古代北方多民族文化交融留下了浓墨重彩的篇章。(杨萌萌  供稿)

编校:孙丽荣
审校主任:奥妮莎 章颖慧
审校总编:韩方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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