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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草原在说话——艾平《天生草原》的声纹与未竟之约

  ◎冯永平

  日前,内蒙古作家艾平的散文集《天生草原》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

  《天生草原》是艾平最新出版的一部散文集,收录的27篇作品是对内蒙古文化的全景展现。这27篇作品“构成了一部关于声音、记忆与生存的完整声学档案。它最终获得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是内蒙古唯一的获奖作品。这个奖不是颁给风景描写的,是颁给一种濒临消失的聆听能力。”

  作为在全国颇具影响力的作家,艾平勤于创作,将内心火热的情怀投入到对家乡——呼伦贝尔这片辽阔大地的深情观照与真情书写之中。“听她写了40年的呼伦贝尔,听那些正在消失的、正在变形的、正在被我们忽略的声音。这声音里有时间的刻度,有空间的纹理,有人与万物之间那份还没写完的约定。”

  “艾平40年行走,把自己变成一部人形的录音设备,录下的不只是草原的声音,更是一个文明在声音边界上的呼吸。” 艾平,用脚步丈量呼伦贝尔大地,用心潜入生活,以大量饱含温度的细节,生动诠释了“天人合一”的生存智慧。她将自然的纷繁博大尽数铺展与生动呈现,行文满含深刻的思辨与深沉的思考。

  ——编者

  呼伦贝尔的风是有舌头的。艾平在散文集《天生草原》的首篇《锯羊角的额吉》中写下,风“吻着额吉银灰色的发丝”,牧草是“天的手指”。但风擦过草甸的窸窣、锯齿摩擦羊角的钝响、铜铃漫过山林的叮咚——这些才是该书真正要讲的东西。这部文集收录了27篇作品,构成了一部关于声音、记忆与生存的完整声学档案。它最终获得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是内蒙古唯一的获奖作品。这个奖不是颁给风景描写的,是颁给一种濒临消失的聆听能力。

  我们太习惯“看”草原了。碧绿如海的草场、漫卷如云的羊群、澄澈长天与散落的蒙古包,这套视觉符号流传数十年,把草原简化成一张明信片,一种可以被消费、被直播的风景。艾平却偏要我们闭上眼睛去听。听她写了40年的呼伦贝尔,听那些正在消失的、正在变形的、正在被我们忽略的声音。这声音里有时间的刻度,有空间的纹理,有人与万物之间那份还没写完的约定。

  额吉的世界,首先是一个声音的世界。她“似乎听见包里的桦树皮摇篮发出婴儿咿咿呀呀的笑声”——5个子女飞走之后,蒙古包里空出来的回响。她听见身后那只羊“咕噜咕噜”响,一个母亲和一头种羊在空旷草场相互取暖。她打开手机找草原歌曲,循环播放的却总是同一首“阳光流淌”。推销电话突然闯进来,“香港直飞游”的虚妄叩击着草原的寂静。3种声音叠在一起:记忆的幻听,现在的真实,外来的噪音。草原的传统声景并非悄然消失,而是被劣质音响、话术、电子铃声一层层覆盖。额吉想唱《牧歌》,哈着腰锯着羊角,气喘吁吁地唱不出来。那首长调的缺席,比任何声音都响亮。她只能继续拉锯,“刺啦——刺啦——”,锯齿啃噬着衰老的角质,像一种文明在缓慢吃力地磨损自己。

  这声音是慢的。慢得让城里人不耐烦。呼伦贝尔的春天“是一场望眼欲穿的期盼,而最终让你看到的却永远是结尾的那一瞬”;苔藓每年只长三到五毫米,最高不过十厘米。额吉锯羊角的速度,和这些草木生长的速度,是同一种节奏。然后百灵鸟飞起来了。额吉摔倒,“扑啦啦从草丛里飞起一只百灵鸟,它旋转在额吉的头顶上,一声比一声叫得凄厉”。人在锯角,鸟在孵卵,两个母亲,两种守护,同一种焦虑。艾平不写道理,但道理就在声音里——草原从来不是人的独奏,是所有生灵各发其声的大合唱。“天生”最初的含义就在此处:天生万物,各尽其声。

  《驯鹿之语》是全书最奇崛的一篇。艾平让驯鹿开口说话:“我是驯鹿。”这一声,把人类从叙事中心赶了下来。驯鹿记得的声音,是一部人与鹿的交往史。最早是恐惧——石块破空,弓箭震颤,族群四散奔逃。后来是信任——盐袋哗啦,木头轻敲,巧尔然(铜铃)清脆,这些声响变成召唤,变成归途,变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默契。驯鹿说:“天地给了你和我相同的恩泽,让我们绵延子嗣,永续繁荣。”这话从鹿嘴里说出来,并不矫情——那些盐袋声、铜铃声、山林里的呼唤,都是情感的凭证。

  但现代性来了。“小五分”(一头驯鹿的名字)被带到北京,剧场的灯“就像北极雪亮的夜色”,城市的自来水“叫我想起老母熊洗过澡的泡子水”。驯鹿的鼻子能分辨松枝、柳条、桦树茸泡出来的水声,那是它辨认家园的签名。城市把这一切抹平了,统一成无味的自来水、无差别的灯光、嘈杂的人声。驯鹿“紧紧闭上了嘴”——沉默是最后的抵抗。老额沃(祖母)在首都剧场唱起《奴乐给》,“唱歌的时候如一座老树桩,一动也不动”。这一声古歌,把森林搬进了剧场。艾平写的是声音的回魂,是声纹的修复。萨丽娃姐姐的铝合金棚圈里,太阳能蓄电池静默伫立,老祖母的劝奶歌照样唱。这不是怀旧,是“中间态”——驯鹿既非野生亦非家养,鄂温克人既非猎人亦非牧民,这种模糊地带,恰恰是草原最真实的生存形态。

  《你就这样把草原交给了我》里,老祖母面对分娩的母狼,以人声帮着那只几乎失声的母狼传递呼救:“嗥……嗥……嗥……”不是语言,是身体直接进入另一种声音。物种的边界在声学里悬置,唤来狼群,救了母狼和狼崽。艾平写的是最原始的契约——身体与身体的共鸣,声音与声音的应和。

  但艾平也写困境。《守候黑嘴松鸡的爱情》里,她和同伴在极寒的凌晨蹲守林间,想听雄松鸡的求偶声——“梆、梆、梆”,像石头雨,硬朗,立体。可几句低语,惊了那只赢得雌松鸡青睐的雄松鸡,它迟疑了片刻,亮了一下美丽的翅膀低低地飞走了。春天的爱情,被几个想“听”的人搅了。这是生态书写的核心悖论:越想聆听,越可能成为噪音。艾平的解决方式,是一种“不在场的在场”——让李晔去另一个“秘不示人的松鸡求偶场”守候,她自己退出来。这种退,是自觉,是知道有些声音不属于人类,有些空间需要留白。黑嘴松鸡十几天的发情期,是它全部的声学资本;人类的窃听,可能让“它们从此失去爱的能力”。艾平把这个写出来,不掩饰,不辩解,正是她比一般自然书写高明的地方。

  《雪无止境》写雪,也写雪的反面——声音被雪吸收之后的世界。呼伦贝尔的雪“像许多疯狂的小矮人,拥挤着舞蹈,撕扯着起伏”,这是充满声响的静默,是低频的轰鸣。小阿爸的手电筒在暴风雪中成为“唯一的救命灯塔”,光柱还在,声音被雪吃掉了。视觉登场,听觉退场。

  但艾平更在意另一种雪中的声音。布其德在暴风雪里直播,镜头对准挣扎的牛羊,粉丝发弹幕“加油布其德”。屏幕之内,是喧嚣的鼓励,是流量的汇聚;屏幕之外,是牛尾冻硬断裂的脆响,是羊群颤抖的喘息,是牧民手背冻出的紫绀。直播间把草原的苦难变成景观,把需要聆听的痛苦过滤成需要观看的画面。“看见”替代了“听见”,这是当代文明最隐蔽的感官政变。

  艾平以声纹的消逝速度,计量着这场政变的深度:额吉锯角的速度、驯鹿迁徙的速度、松鸡求偶期缩短的速度、雪线后退的速度、直播帧率提升的速度。这些速度叠在一起,她听到了草原的终极声响——是锯齿与时间的摩擦,是万物在现代化进程中共同发出的、细微而持久的震颤。

  然而,艾平笔下的草原不只以声音说话,更以沉默说话。额吉没能唱出的长调、驯鹿在城市里紧闭的嘴、“小五分”被运往外地时那双不再发出响动的蹄子——这些沉默不是空缺,是压舱石。驯鹿拒绝自来水时的静默,比任何嘶鸣都更响亮;额吉那首从未出口的《牧歌》,比任何唱出来的长调都更悠长。现代人最不适应的,恰恰是这种沉默——它拒绝被翻译、被消费、被纳入点赞的计数系统。

  春雪融化时,她写“万千植物之根,正在雪中为复活而吐故纳新”。这是地下声学,人耳捕捉不到,但她以通感写为一种芬芳,“仿佛谁在水中为我泡着馥郁的香料”。声音的缺席,成为更丰富的在场。这是草原教给她的:真正的听,是向不可听之物的敞开。

  《额布格的秋天》里,百岁的额布格“每天千百遍抚摸这只羊哈拉巴(肩胛骨),无数遍地透过阳光观看这只羊哈拉巴。春雪,夏雨,秋日的微霜和冬天的暴风雪,草原的万千气象都细细地写在这只羊哈拉巴上”。一块羊肩胛骨,成了草原时间的全息图景。当额布格离开草原住进城市楼房,“他试着柔软的旅游鞋,眼光久久停在脱下的老马靴筒子上,仿佛一百年的岁月在靴筒里喊他”。靴子与旅游鞋的对视,是游牧时间与城市时间无声的碰撞。艾平不写“传统与现代的冲突”这类大词,只写一个老人和他的靴子,却让读者听见了那100年的喊声。

  从额吉没能唱出的长调,到驯鹿记忆中的盐袋声;从黑嘴松鸡的梆梆击打,到雪灾中手电筒的静默光柱;从老祖母帮着母狼的呼声,到直播间过滤的苦难——这些声纹碎片,拼出一幅后游牧时代的声学图景,也露出一份未完成的约定。

  这份约定有五重:物种间的共生,跨物种的伦理,代际的传承,古今的融合,数字时代的感官危机与修复之难。每一重都在声纹里展开,每一重都悬而未决。鄂温克老人叮嘱子孙“别忘了林子的味道”,艾平把嗅觉和听觉并置,暗示感官的整体性危机——松脂的苦香、腐殖质的潮润、牛粪火的暖烟、巧尔然的清脆,这些共同构成“天生草原”的完整感知。当这一切被简化为直播画面的视觉消费,约定便陷入了未完成状态。

  但“未完成”不是绝望,是生机。萨丽娃姐姐接续劝奶歌,年轻人把生态摄影展带进北上广,新一代牧民通过草场流转和轮牧制度,重新激活了大游牧的生态智慧。每一代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签署这份与天地、与万物的契约。这是北方大地自己的生态文明,不是外来的口号,是从草根里长出来的实践。

  “天生”二字,从来不是“天然生成”的静态名词。它是“天”让万物“生”的动态动词——生生不息,在声纹的交织与消逝里,在时间的循环与断裂里,持续生成。艾平40年行走,把自己变成一部人形的录音设备,录下的不只是草原的声音,更是一个文明在声音边界上的呼吸。

  让额吉的长调重新被听见,让驯鹿的巧尔然重新被辨认,让狼嚎在月夜重新回荡,让春雪融化的细微声响重新进入人类的感知——这是审美的修复,也是草原精神根脉的守护,是生态文明建设在乡土、在生灵、在普通人身上的微观实践。风还在吹。草还在长。把草原从风景明信片的位置上解放出来,让它重新成为一册需要我们俯身倾听的、有声的契约文本。

编校:孙丽荣
审校主任:奥妮莎 章颖慧
审校总编:韩方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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