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上 (组诗)

　　□林殿波

　　一

　　罕山北的碱草与针茅

　　在齿间碾出细碎的绿

　　牛羊低头时，脊椎

　　一节节沉入沙土

　　牧人策马点数

　　数到黄昏时

　　总有那么一头

　　从指缝里漏下去

　　那些被省略的反刍

　　在胃袋深处磨成

　　霍林河旧河道里

　　白色的碱花

　　二

　　一粒草籽

　　卡进勒勒车轮毂的裂缝

　　被带去宝格达山

　　一粒草籽

　　沉在鹌鹑嗉囊里

　　随翅膀抬高又落下

　　春天它们从鼠兔废弃的洞口

　　探出芽尖，风沙来时

　　最小的那一粒

　　贴着地皮滚了滚

　　又停下

　　牧人拆毡房时

　　鞋底带起的那粒，落在车辙里

　　翻身，再翻身

　　霍林河改道多少次了

　　它记不清，只记得

　　哪儿有裂缝

　　哪儿就有它侧身挤进去的地方

　　三

　　鼠兔把草场

　　啃成褪色的地图

　　牧人踩着它们的屋顶行走

　　勒勒车碾过时，地穴深处

　　传来细碎的崩落声

　　人们不知每一寸碱草下

　　都悬着倒挂的宫殿——

　　霍林河流淌时

　　水从那些孔洞里渗出来

　　如今沙化的豁口处

　　一株冷蒿从洞穴边缘

　　斜着长出来

　　去年走失的羊羔

　　它的蹄印还在

　　只是更深了

　　四

　　鹰像一枚铁钉

　　钉在乌拉盖天空的某一处

　　不偏不倚

　　云从钉帽上滑过

　　没有声音。鹰俯冲时

　　整片草场向中心塌陷

　　土拨鼠从洞穴里跑出来

　　后腿踩着

　　去年的干草

　　牧人抬头

　　看见旷野上

　　那根长长的套马杆……

　　五

　　月光在脊背上烧出窟窿

　　霍林河畔废弃的牧点旁

　　一只狼舔舐前爪的裂口

　　牧人的诅咒沉进火塘

　　与牛粪灰一起变轻

　　可兽医站的簿子上

　　冻死的羊羔与失踪的骒马

　　和狼的数目并排躺着

　　风掀开某一页时

　　一只苍蝇从字缝里

　　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