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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物说丨锦履遗痕溯长风

  靴子诞生于先民严酷的生存环境之中。远古时期,先民为抵御严寒、保护双足,以兽皮包裹脚部,这便是靴子的雏形。随着历史发展,靴子成为北方游牧部族独特的传统足衣,寒冷多风沙的自然环境、骑射游牧的生产方式,催生了这一实用服饰。战国时期,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首次将靴子引入中原大地,游牧服饰文化由此与中原礼制相融。到了元朝,靴子迎来发展高峰,再度广泛流行于中原,成为宫廷皇族、文武官员与贵族阶层普遍使用的服饰,与此同时,依附皮靴穿戴的靴套随之出现,成为元朝特色服饰构件。

  靴套最初诞生于游牧生产生活,核心作用是抵御草原风沙、防护皮靴靴面,减少砂石、荆棘带来的磨损。伴随着元朝服饰礼制不断完善,靴套被赋予更多文化内涵。以纳石失、缂丝等珍稀面料制作的高端靴套,升级为贵族礼服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织物之上丰富精美的纹样兼具装饰美感,更是身份、财富与社会等级鲜明的视觉标识,成为区分阶层的服饰符号。

  内蒙古博物院“融铸北疆”4号展厅珍藏着一对元朝缂丝靴套,该文物出土于包头市达尔罕茂明安联合旗大苏吉乡明水村汪古部墓群。靴套长39厘米,宽21厘米,整体造型修长别致,形制前高后低、上宽下窄,上端向外舒展敞开,中上部隆起可抵近膝盖,下半部分弧度贴合皮靴筒轮廓。

  靴套的边缘工艺极尽考究,上端缝制一对宽度2厘米、以紫色绢料缘边的吊带,可打结固定于腰间,避免行进时滑落;下端镶有1.5厘米宽的对禽锦缘边,走线均匀规整,针脚细密牢固,充分体现元朝成熟的缝纫工艺。

  据内蒙古博物院典藏部工作人员马颖介绍,靴套面料以紫色为地,运用缂丝工艺织出桃花、杏花、荷花、菊花、梅花四季花卉,这是宋朝的经典纹样“一年景”。整件织物色彩层次丰富,造型雍容大气,纹样承袭中原传统花鸟画雅致灵动的审美特征,又融入北方游牧部族雄浑开阔的艺术气质,农耕文化与草原文化的美学特点在此融为一体。

  缂丝,亦名克丝、刻丝,是中国传统丝织艺术的瑰宝,素有“一寸缂丝一寸金”“织中之圣”的美誉,其技艺源头与西域密切相关。唐朝,缂丝工艺主要盛行于我国西北地区;辽、宋、金、西夏时期,大量回鹘织工在西夏、辽境内从事缂丝生产。宋朝洪皓所著《松漠纪闻》记载:“回纥人以五色线织成袍,名曰克丝,甚华丽”,文中“回纥”即回鹘,印证了回鹘工匠是当时缂丝技艺重要的传承与传播群体。

  宋元时期,缂丝属于皇家专属御用织物。缂丝采用“通经断纬”独特技法,以本色丝线作为经线,各色彩线充当纬线织造平纹织物。织造时,纬线依据预设图案,借助数十枚小梭子分区局部挖织,经线全程贯通不断。花纹区域与织物底色、不同色彩之间形成天然断痕,如同刀刻雕琢一般,成品拥有独特双面立体视觉效果。溯源而论,这种织造技法最早应用于毛织品,被称作“缂毛”,经过漫长发展,逐步转化为丝质缂丝工艺。

  缂丝织造工序繁复、极其耗费工时。织造依靠木质织机、数十枚装载不同色丝线的竹梭以及竹制拨子完成。织工端坐机前,对照提前绘制好的纹样,不断更换梭子来回穿梭引纬,再以拨子压实纬线。完成一件完整缂丝作品,往往需要上万次更换梭具,耗时良久,足见缂丝工艺的珍贵难得。

  宋朝是缂丝艺术发展的鼎盛阶段,工艺精巧,产量显著提升,作品多临摹书画,偏向艺术赏玩。元朝缂丝承袭宋朝成熟的织造技术与配色体系,留存浓郁的宋式遗风,但功能定位发生重要转变:从宋朝纯粹的艺术陈设品,大量转向服饰器物等实用制品。在工艺细节上,元朝缂丝多选用弱捻丝线作为经线,织面平整顺滑,弱化了明显的瓦楞纹路;普遍运用戗缂、晕色技法,花叶色彩由浅至深逐层过渡,色调柔和温润。相较于宋朝缂丝追求极致细密、专注复刻书画,元朝缂丝更加适配服饰使用场景,实现了工艺实用性升级。

  马颖表示,这件汪古部墓群出土的缂丝靴套,是连通农耕文化与游牧文化的珍贵实物。它一方面传承唐宋缂丝顶尖织造技艺,另一方面结合北方游牧生活需求,重塑织物功能与艺术风格。这对靴套填补了元朝北方丝织工艺的实物遗存空白,直观展现元朝手工业持续不断的技术革新。同时,靴套清晰再现了元朝不同族群文化交流、交融的历史图景,为学界研究元朝匠籍制度、北方民族服饰礼制、丝绸之路物质文化交流,提供了无可替代的实证资料。方寸丝帛之间,映照出元朝多元一体、兼容并蓄的文明气象。(草原云·内蒙古新闻网记者  高莉  通讯员  马颖)

  【自白】

  靴套虽小蕴千秋

  我的主人是汪古部贵族,汪古部与成吉思汗黄金家族世代联姻,被称为“帝婿之家”,由此可知主人的身份不一般,那么作为他服饰的一部分,我也必定不平凡。

  追溯我的家族成员,根植于北方草原。在一望无垠的草原,朔风凛冽,它们被套在靴筒上,既能保护靴子不被砂石荆棘刮划,又能为主人遮挡风雪。后来,随着制作面料越来越高级,尤其是用缂丝、纳失石这种珍贵的丝织品缝制时,我们便成为彰显主人财富与地位的视觉符号。

  大家细看我的面料,这可是与黄金媲美的缂丝,这种丝织品的织造技术自西域辗转东传,由回鹘织工带到北方大地。织工以本色丝线为经,五彩丝线作纬,依靠几十枚竹梭,采用“通经断纬”的技法,比照事先画好的纹样,反复换梭穿梭,一点点挖织,才有了我身上如雕刻般的立体花纹——春桃、夏荷、秋菊、冬梅,四季繁花次第绽放。

  这些花纹同时出现,学名叫“一年景”,宋朝诗人陆游在《老学庵笔记》中说:“桃、杏、荷花、梅花,皆并为一景,谓之一年景。”

  主人将我套在靴子外面,把上端的2根吊带高高提起,打结系在腰间,这样一来,无论他策马驰骋,还是矫健步行,我都不会滑落。主人所到隆重场合,缂丝面料的我便随他登场,光彩熠熠,主人的尊贵地位便从我身上体现出来。

  我见证了一个朝代文化流动的轨迹:源自西域的缂丝技艺,将中原文人喜爱的四季风物织入丝帛,这份雅致跨越朝代,来到北方草原,不同的文化互相借鉴、彼此滋养。

  历经岁月沧桑,当年系在主人腰间的吊带不再鲜亮,织就我的缂丝也蒙上了时光的色泽,但我身上承载的历史信息却永不消散。我填补了元朝北方丝织工艺的实物空白,既记录着当时手工业高超的技术革新,也直观展现了农耕文化与游牧文化交融的壮阔图景。后人通过我,了解到元朝匠籍制度、北方民族服饰礼制,看见丝绸之路上物质与文化源源不断的交流互鉴。

  方寸缂丝,融汇四方风华。我虽是一双小小的靴套,却记录着那段各民族文化兼容并蓄、多元一体的生动过往。(草原云·内蒙古新闻网记者  高莉)

  【观点】

  经纬交融通四海

  □马颖

  元朝是我国历史上多元文化由激烈碰撞走向深度交融的重要时期,亦是中国古代丝织工艺迭代革新、风格重塑的关键变革阶段。元朝疆域辽阔,南北一统、丝路畅通,打破了此前文化、手工业技术的地域壁垒。随着匠籍制度全面推行、陆上与海上丝绸之路同步繁盛,中原传统织造技艺、北方草原游牧审美与西域外来工艺深度交流、相互借鉴,彻底突破了唐宋以来传统织造体系单一固化的发展格局,构建出兼具中原雅致文脉、草原雄浑特质与西域华丽风格的全新丝织工艺体系,使元朝丝织成为中国古代丝织史上多元一体、兼容并蓄的典范。

  完善的匠籍制度,为元朝丝织工艺的蓬勃发展筑牢了制度根基。元朝统治者在统一疆域的征战过程中,格外重视手工业人才的留存与利用,将身怀织造、刺绣等技艺的工匠统一收纳管理,编入专属匠籍,专职承担官府造作任务。相较于前朝,元朝工匠的从业身份更为稳定,社会地位趋于平稳,极大保障了手工业技艺的传承与延续。同时,朝廷在全国广设各类官营手工业机构,构建起体系庞大、分工精细、产能稳定的官营织造体系。

  丝织行业成为元朝手工业的核心支柱产业,不仅生产规模大幅提升,丝绸品类与艺术风貌也实现全新突破。元朝工匠在承袭唐宋传统织锦技艺的基础上大胆创新,衍生出诸多特色丝绸品类。其中经典的“水锦”,借鉴宋朝蜀锦“流水落花”经典纹样,结合元朝审美加以改良,纹样灵动雅致、织工精细繁复,拥有极高的艺术价值与工艺水准,充分体现了元朝丝织承古萌新的发展特点。

  商贸的繁荣进一步推动了元朝丝织技艺的传播与发展。元朝实现陆海丝路双线繁荣,海上丝绸之路成为中外交流的核心通道,陆上丝绸之路连通中原、蒙古高原与中亚腹地,极大便利了北方丝织工艺与西域文化的交融。

  依托发达的陆海贸易网络,元朝丝绸远销南洋、印度、西亚、北非等地区,精湛的丝织品享誉海外。繁荣的丝绸贸易,不仅为朝廷带来丰厚的财政收入,更让元朝兼容多元的丝织工艺走向世界。(作者系内蒙古博物院副研究馆员)

  【史话】

  一寸缂丝一寸金

  “一寸缂丝一寸金”,道尽了缂丝自古以来的珍贵。缂丝也叫“刻丝”,凭独特的“通经断纬”织造技法,使织品上的纹样层次通透立体,宛如雕琢。

  这门手艺的根藏在千年丝路的文化交融里。汉晋时期,西域与中亚工匠擅长以羊毛织造纹样织物,伴着丝路驼铃声一路东传,技艺落地中原后,与江南细腻的蚕丝相融,逐渐演化出独属于东方的缂丝技艺。

  新疆吐鲁番阿斯塔那出土的唐朝缂丝女舞俑的束腰带,采用8种不同色彩的丝线,以多枚小梭子在纹样局部挖花织就,说明中国的缂丝至少在七世纪中叶就已出现。

  缂丝的全盛时期是宋朝。北宋初年,缂丝大多用来装裱书画、包裹经卷,织造技法相对质朴简约。到了宣和年间,宫廷审美趋于极致,缂丝一跃成为独立的观赏艺术。

  南宋时期,苏州成为缂丝的核心产地,朱克柔、沈子蕃等一众名家横空出世。他们以梭为笔、以丝为墨,创新出“长短戗”“合花线”等精妙技法,细细调和丝线深浅,把水墨国画的晕染虚实、浓淡层次,尽数复刻在织物之上。宋徽宗曾由衷赞叹,缂丝绝不能当作普通刺绣看待。更难得的是,彼时匠人打破千年织造惯例,敢于在作品上落款留名,由此可见,缂丝在宋朝已有极高的艺术地位。

  时至元、明、清三朝,缂丝代代相传,审美与风格却各有不同。元朝偏爱金彩交织,纹样华丽张扬,少了宋朝的清雅留白;明朝技法愈发精进,独创“凤尾戗”新工艺,皇家缂丝衮服往往耗时数年,精工细作,气度庄重威仪;清朝缂丝偏向繁复堆砌,器物极尽精巧富丽,却少了几分留白意境。民国时期,缂丝传承岌岌可危,几近断层失传,直到新中国成立后,苏州匠人接续薪火,这门古老技艺才得以复苏延续。

  2009年,缂丝作为中国蚕桑丝织技艺的重要组成部分,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从西域毛织到江南丝刻,从宫廷御用到民间雅物,缂丝以丝线为笔墨,以岁月为机杼,织就了一卷流动的东方美学。一寸寸错落的丝纹,是匠人静心沉淀的痕迹;一缕缕温润的丝光,是文化交融、代代传承的见证。缂丝,不止是一门手艺,更是刻在丝线之上,流淌千年的东方光阴与匠心。(雷焕  供稿)

编校:孙丽荣
审校主任:奥妮莎 章颖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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