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色漫过时光（组诗）

　　□谭丽挪

　　起风

　　风从草尖上过

　　整片草原朝一个方向伏下

　　又慢慢站起来

　　伏下去的时候是绿的

　　站起来的时候

　　也是绿的

　　风不知道自己

　　和草之间

　　隔着一整个下午的犹豫

　　羊群低头啃过的地方

　　草用三天恢复记忆

　　再用三天

　　把脚印还给大地

 

　　营盘印

　　毡房拆走的第三天

　　蚂蚁沿着圆印巡行

　　草芽从印子底下钻出来

　　把圆的边

　　一根一根咬断

　　风来过一次

　　雨来过一次

　　印子就没了

　　我去看过一次

　　后来不去了

　　草还站在那里

　　像什么都没发生

 

　　盐石

　　黄昏的石头被舔得发亮

　　盐粒落上去

　　簌簌的 像细雪

　　马从四野聚拢

　　舌尖刮擦石面的声音

　　是它们在回话

　　没有鞭子

　　没有吆喝

　　石头只是温热地

　　等在那里

　　天亮以前

　　草会把盐分

　　悄悄还给土地

 

　　勒勒车

　　草窠里歪着一辆勒勒车

　　木头灰白

　　快散架了

　　辐条断了两根

　　剩下的还在等

　　等一只不再回来的手

　　草丛把它埋了大半

　　风过来的时候

　　车辙是空的

　　只有草知道

　　它只是走不动了

　　把自己还给了草原

 

　　套马杆

　　立在毡房外的套马杆

　　被手心磨出凹槽

　　一年只出手几次

　　多数时候

　　它只是在等

　　等风把绳子吹直

　　等马群从坡上漫下来

　　等一个牧人

　　把手掌的温度重新放回去

　　不用的时候

　　它替草原站岗

 

　　秋营地

　　打草机开过去

　　草躺成行

　　一股青涩的甜

　　从断裂的茎秆里涌出来

　　粘在刀刃上

　　草垛从地平线长出来

　　一个 两个 三个

　　像大地给自己打的补丁

　　天黑前最后一道光

　　把草垛的影子拉得很长

　　伸到明年春天

 

　　秋雪

　　秋雪落下来

　　先覆盖旧车辙

　　再覆盖新车辙

　　秋风把雪从左肩吹到右肩

　　再吹回来

　　雪不知道自己该落在哪

　　只有羊圈门口那一块

　　被踩实了 发青

　　等着天亮化开

 

　　尾声

　　草枯了又荣

　　雁去了又回

　　风从去年吹到今年

　　还在吹

　　草原不说话

　　天亮前翻了个身

　　把露水抖落

　　继续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