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国宾
秋一抬脚,夏便收了锋芒。风不再灼人,天一下高了,云也薄了。远处的山野从浓绿里慢慢退出来,浅黄、赭褐、暗红,一层压着一层。秋并不急着宣告什么,只在早晚渐凉的风里,悄悄换了季节。
清晨,雾沿着田埂浮动,露珠停在草尖、豆叶和瓜藤上。太阳升起来,稻穗一点点亮成金色,豆荚鼓胀,院角的柿子也红了。谁从田边走过,裤脚很快就被露水打湿。这样的凉意最先告诉人:暑气真的过去了。
老屋的窗敞着,风穿堂而过,带进院里的花香,也带着灶间的饭香。墙角堆着新收的花生、红薯,竹篮里晾着鲜枣。大人围坐说庄稼、话家常,孩子追着落叶跑。花生壳在手里轻轻一捏便裂开,细碎的声响混着笑声,落在一院秋光里。
风一天天凉,树叶的颜色也一天天深。梧桐先黄,乌桕渐红,林梢被风吹得沙沙响。村外的田野更热闹,稻浪起伏,玉米露出饱满的籽粒,高粱穗沉下来,豆荚在日头下慢慢变干。农人弯腰收割,又直起身装车。粮食进了袋、上了车,脸上的笑也一点点舒展开来。
秋的好处,常常就在这些寻常事里。檐下的扁豆还开着紫花,篱边的菊花刚刚见霜。母亲把枣蒸软,把柿子削皮晾起,又切红薯晒成干,像是在替漫长的冬天预先收下一点甜。傍晚灶火燃起,炊烟越过屋脊,粥饭的香气从灶间慢慢漫到屋里。
河水也换了模样。水面比夏日安静,清得能看见浅处的卵石。岸边的长草开始发黄,芦花初白,风吹过时一齐倾斜。偶尔有几片叶子落进水里,随着细流绕过石头,又慢慢漂远。秋水不声不响,却把天空映得更高。
果实则把秋天的滋味捧到人手里。石榴裂开,籽粒透亮;山楂红得发亮,入口先酸后甜;板栗从壳里剥出来,热乎乎、粉糯糯。吃到嘴里,才知道丰收不只是田野里的景象,也是餐桌上一口一口的踏实。
夜里,秋意更深。月光落在院墙和树枝上,虫鸣从草丛里断断续续传来。白日里的忙碌散了,人坐在院中,听见一片叶落,也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风有些凉,却并不逼人。
我喜欢这样的秋。它不只在层林尽染的远山,也在一篮鲜枣、一堆花生、一锅热粥里;不只在收获的田野,也在一家人围坐的寻常夜晚里。季节走到这里,热烈慢慢沉下来,日子反而显出本来的滋味:有劳作,有收成,有团聚,也有安静。
所谓人间一味欢,大概就是这样:风凉了,粮熟了,灯亮了,家里的人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