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君华
初秋,科尔沁山地草原像一块铺向天边的绿毯。洁白的毡包散落其间,成群的牛羊低头啃食青草。呼日勒驾车沿着草原自然路回来,车轮碾过湿润的泥土,惊起一群百灵鸟,扑棱着翅膀飞向高处。远远的,自家毡包上炊烟袅袅。额吉正蹲在毡包前,用牛皮绳捆扎新打的草垛。白鬃马在一旁甩着尾巴,不时低头啃几口脚边的苜蓿。
“额吉!”
呼日勒跳下车,靴子踩进湿草地,发出扑哧一声。额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眯眼看清来人,满是皱纹的脸一下舒展开来:“哟,小豹子回来啦!”她唤着呼日勒的乳名,扶着膝盖慢慢站起身。
毡包里,铜壶中的奶茶正咕嘟冒泡。额吉端来烤得微黄的奶豆腐,又切下一大块风干牛肉:“尝尝,这是苏和大叔家的牛,肉紧实得很。”呼日勒接过银碗,滚烫的奶茶入口,他却没有尝出记忆中的那股醇香。竞聘的事,这些天一直压在他的心上。同事那句“这年头不打点关系哪有机会”,更像一根细刺,时不时扎他一下。原先认准的道理,竟也有些松动。要不然,他怎么会偏偏在这个时候回来?小时候,每逢拿不定主意,他总爱往额吉身边跑。只是这一次,他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一碗奶茶喝下去,额吉忽然用刀背轻轻敲了敲碗沿:“说吧,小豹子。你的眼神比受惊的黄羊还慌,心里装着什么事?”
什么都瞒不过额吉。呼日勒握紧银碗,把竞聘的事一五一十说了。额吉听完,没有急着接话,只从挂在哈那上的皮袋里摸出一颗奶糖,轻轻地递给他。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说道:“还记得你小时候学骑马吗?你越心急,越死拽缰绳,马儿越不听话。人也是一样,先把心稳住。”
说完,额吉领他走出毡包,来到旁边的草坡。马群在草浪里奔跑,远处敖包上的彩幡迎风翻卷。额吉指着脚下的草地说:“十年前,这里狼毒花一片一片地长。那年我和你阿爸忙了整整三个月,翻土、补播,一把一把撒下羊草和冰草的种子。你看现在……”她俯身拂过齐腰的牧草,几只蚂蚱扑棱棱飞起,“草场好不好,急不得。把该做的事一件件做实,好草自然会长起来。”
额吉没有再说什么。暮色渐沉,月光从毡包的天窗落进来。呼日勒觉得脸上微微发烫。那些“找关系、走门路”的念头,像西天尚未散尽的火烧云,在脑海里翻腾了一阵,又慢慢暗了下去。他想起额吉和阿爸当年一锹一锹翻整草场的身影,也想起阿爸生前反复叮嘱他的那些话。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渐渐松开了。
黎明时分,呼日勒给白鬃马系紧肚带。他想去草原上跑一跑。好些年没骑马了,也不知道当年的本事还剩多少。
额吉用无名指蘸了蘸银碗里的酒,向空中轻轻弹洒三次,又把酒壶挂到雕花马鞍上:“小豹子,记住啰,草原的风再大,也吹不折心里的苏鲁锭。”
呼日勒郑重地点点头,翻身上马。经过那片额吉和阿爸亲手整治过的草场时,晨风掠过草尖,沙沙作响,像千万株牧草正在一齐生长,又像多年以前的叮咛仍在耳边回旋。
他挺直脊梁,迎着朝阳疾驰而去。身后,科尔沁草原铺向远方,清亮而辽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