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辽河流域是中华史前文明的核心摇篮之一,底蕴深厚的红山文化,凭借体系完备的远古礼制、巧夺天工的玉器雕琢技艺,屹立于新石器时代文明之巅。这片辽阔的北方土地,孕育出区别于黄河、长江流域的独特史前文明,以玉载礼、以器传思,留下了无数震撼后世的史前瑰宝。
通辽市文博院打造的“寻根西辽河——西辽河文化史前遗址博物馆联盟展”,聚焦西辽河史前文明脉络,展出众多珍贵史前文物。展厅中,一件红山文化时期的勾云形玉佩静静陈列,独特神秘的抽象造型,凝固了五千余年前的一段时光,让我们了解到红山先民朴素的宇宙观、蓬勃的生命意识与超凡的艺术创造力。
这件珍贵的勾云形玉佩征集于通辽市科尔沁左翼中旗胜利乡,是红山文化鼎盛时期的典型玉礼器,也是西辽河流域史前文明最具代表性的传世遗物。依托此类珍稀文物,通辽地区史前文化在西辽河文化中的作用与地位,成为2026年通辽市社科联重点课题,深度挖掘本土史前文明价值,梳理红山文化在北方草原的传承与发展脉络,让沉睡的文物焕发新生。
作为国家一级文物,这件勾云形玉佩形制规整典雅,整体为圆角长方形,长15.6厘米,宽6厘米,厚仅0.3厘米。修长匀称的器身搭配温润圆角,消解了硬质玉石的冷硬与刻板,自带含蓄柔和的古典美感,尽显史前玉器极简雅致的审美格调。通辽市文博院考古研究部副部长姜子强介绍:“这件玉佩最精妙的设计,在于极致考究的剖面打磨工艺——器身中央微微隆起、厚度最大,向四周缓缓递减打磨,至边缘处薄若利刃、通透轻盈。这种中厚边薄的独特形制绝非偶然,是红山先民刻意为之的匠心设计,不仅让玉器在光影变幻中呈现出层次丰富、流转灵动的立体视觉效果,更在触感上复刻了自然生命体的温润肌理,暗含先民敬畏万物的造物理念。”
细观勾云形玉佩,采用双面镂空雕琢技法,整体轮廓形似一柄古朴精致的玉梳,双面雕琢对称呼应的弧形凹槽纹路。纹路摒弃规整刻板的直线排布,顺着整体云气走势婉转起伏、迂回流转,疏密有致、节奏灵动,形成浑然天成的肌理韵律。在工具简陋的新石器时代,打造出如此纤薄规整、线条流畅、镂空精准的玉器,需要极高的解玉、磨玉、控形技艺,每一次雕琢打磨都是对玉料极限的突破,更是红山匠人极致匠心与顶尖工艺的绝佳印证,代表了同时期史前玉器工艺的最高水准。
勾云形玉佩选材为优质碧玉,玉质细腻致密、温润通透,色泽沉静古朴,浓郁的深绿色蕴藏着蓬勃的自然生机。历经五千多年地下埋藏与岁月浸润,器物左上部形成大片自然晕染的褐色沁斑。深浅交错的沁色并非器物瑕疵,而是时光沉淀的独特印记,如同秋风染叶、岁月描金,为温润玉质赋予了厚重的沧桑质感。原生玉色与后天沁色自然交融、虚实相生,实现了自然造化与人工雕琢的完美契合,方寸玉体之间,演绎着千年时光更迭,造就了这件玉佩独一无二的历史印记。
姜子强说:“这件玉佩的精神价值,藏于抽象玄妙的纹饰体系之中。在红山先民的精神体系里,云气是连通天地、接引神明的神圣媒介,掌控云雨雷电、调和四时气候,关乎部落存续与农耕渔猎收成。勾云纹的反复雕琢,承载着先民敬畏自然、祈愿风调雨顺、天地祥和的美好期许。更具考古价值的是纹饰的二元意象,纹样整体既似肃穆凝神的鸮面图腾,又像两两相对的神兽形态,虚实相生、意象多重。这种重意象、轻写实的抽象艺术手法,是红山玉器独有的艺术特征。”
器物中部偏上,以三角形排布雕琢三个圆形穿孔,是解锁玉佩原始功能的密码。三角形在史前原始认知中象征稳定、升腾、通天,是极具神圣性的几何纹样。三处穿孔主要用于穿绳系缚,可将玉佩固定于部落首领的权杖或巫觋祭祀礼服之上,确保在祭祀仪式中玉佩始终保持端正姿态,体现威仪。
玉佩左下方有一处自然残缺,虽为器物之憾,却为这件千年文物增添了别样韵味,这份不完美让冰冷的古玉多了几分历史的温度,留给后人无尽遐想。
勾云形玉佩是红山文化独有的标志性造型,是辨识红山玉器、区分史前文化谱系的核心视觉符号。(草原云·内蒙古新闻网记者 高莉 通讯员 姜子强)
【自白】
心有灵犀通云天
我诞生于距今五千多年前的红山文化时期,那时西辽河流域草木丰茂,先民开垦农田、驯养兽畜,形成了分工明确的早期古国。
部落中,巫觋是连通凡人与神灵的信使,玉石被视作凝聚山川日月精气的神圣物品,有“通天”的灵性,于是,玉质的我便成了他们举行祭天大典时不可或缺的礼器。
制作我的材料是一块温润的软玉,在玉匠手中历经数次切割、打磨、镂空雕琢,定格了我中间厚、四周薄的体型。我身体的边缘被匠人用薄刃技法打磨得像刀刃一样薄。这种技术可不是一般玉匠能掌握的,切割玉石时,下手要快,下刀要准,速度慢刀切不进去,力道大了会损坏玉石,劲小了则无法切开,尤其是下刀的角度,稍有偏差就会留下痕迹。
历经数次切割、打磨、镂空雕琢,我在玉匠手中以一把精致的梳子形状呈现,身体的两面对应雕琢着弧形凹槽,随着整体的云气回旋起伏。
我身体中间镂空雕琢的图案,乍看像猫头鹰的脸,细看又像一对相互凝视的神兽,这是玉匠有意用抽象手法营造出的神秘感,给人们留下广阔的遐想空间。我身体底部是一排规整的齿牙,既像神兽的多足,又像垂落大地的流云。
祭祀前夕,巫觋将我放在神案之上,一边口中念念有词,一边用清泉为我从头到脚沐浴。待到吉时,部落众人列队立于祭坛下,屏息垂首。巫觋拿起根细皮绳,穿过我头顶的小孔,打个结,庄重地将皮绳圈套在自己脖子上,这样我便紧紧贴在他的胸口。巫觋一步一步踏上祭坛最高处,让我离神明更近些,紧贴他胸口的我,能清楚地听到他心脏稳健有力的跳动声。
巫觋在祭坛最高处站稳,双腿与肩同宽,双手将我从胸前捧起,仰起头,手顺着我身体上卷云纹的轨迹缓缓旋转,模仿山间云气扶摇而上的姿态,口中吟诵部族的祈愿,祈求天降甘霖滋养田地、狩猎满载、族人无灾无难。
虔诚地站在祭坛下的人们坚信,巫觋的祷念一定会顺着我身体上的流云纹路、随着升腾的燎祭烟气抵达上天。
巫觋凝神观察风动、烟迹与我身体上的光影,以此解读上天降下的启示。人们欢呼起来,恭敬地迎接巫觋走下祭坛,双手捧着我,将我放在丰盛的祭品正中,意味着将上天的庇佑传给整个部族。
时过境迁,五千多年过去了,我身体上的流云纹饰依旧舒展,当年连通天地的使命早已化作文明传承的纽带,跨越时空,将远古先民的智慧与信仰悉数交付给今天的世人。(草原云·内蒙古新闻网记者 高莉)
【观点】
辽河古域肇风华
□孟祥昆
通辽地处西辽河流域核心区域,是中原农耕文化、北方游牧文化与东北渔猎文化的交汇点。特殊的地理位置,不仅塑造了其兼收并蓄的文化基因,更孕育出丰富多元的史前考古学文化遗存。
通辽地区有兴隆洼文化、新乐下层文化、赵宝沟文化、红山文化、哈民文化、南宝类型等多种新石器时代考古学文化。其中,哈民文化、南宝类型与红山文化的关系研究是2026年度通辽市社会科学研究历史文化专项课题一般项目。
通辽地区还有夏家店下层文化、高台山文化、魏营子文化、夏家店上层文化等多种青铜时代考古学文化,年代脉络绵延不断,文化面貌多元纷呈。
勾云形玉佩是西辽河流域史前文化发展高峰——红山文化的典型玉器,也是西辽河流域史前时期的代表性遗物之一。西辽河流域有查海、新乐、红山、牛河梁、哈民、南宝、二道井子七处具有代表性的遗址,涵盖了从新石器时代中期至青铜时代的多个发展阶段,出土了丰富的遗迹与遗物,体现出西辽河流域独特的文化面貌和社会演进轨迹。这些遗址的发现,为实证中华文明一万年的文化史、五千多年的文明史提供了系统、坚实的考古学资料,也使我们对中华文明起源与早期发展的理解更加立体、丰富和深刻。
作为西辽河核心区的通辽地区,不仅出土了红山文化典型器物勾云形玉佩,更以哈民、南宝等史前时期遗址的发现,填补了西辽河流域新石器时代晚期的地域性空白,为理解该区域聚落形态、生业经济、丧葬习俗、社会结构提供了重要的实证。这些遗址的发现表明,通辽所在的西辽河流域,在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中,始终扮演着重要角色,同时也折射出通辽地区史前文化在西辽河文化中有着独一无二的地位与作用。(作者系通辽市文博院院长)
【史话】
中华文明的曙光
红山文化是我国北方著名的新石器时代考古学文化,因最早发现于赤峰红山后遗址而得名,距今约6500—5000年,延续1500余年。文化核心分布于西辽河流域,涵盖内蒙古东南部、辽宁西部与河北北部,是中华文明起源“满天星斗”格局中的重要代表,被誉为“中华文明的曙光”。
红山先民以原始农业为根基,辅以畜牧、渔猎,经济形态多元稳定。辽宁牛河梁遗址群是红山文化最震撼的发现,这里完整呈现坛、庙、冢三位一体的祭祀格局:女神庙供奉泥塑女神群像,女神头像眼眶内嵌玉片,神态生动,是远古祖先崇拜的实物见证;三重圆形祭坛象征天圆理念,专供祭天仪式;众多积石冢依山而建,墓葬区分等级,中心大墓规格崇高,凸显权力分化。这一系列经过统一规划的礼仪建筑,证明红山晚期已经出现具备强大组织能力的早期古国。
崇玉、尚龙,是红山文化最鲜明的标志。先民运用切割、钻孔、打磨等高超技艺,以岫岩软玉雕琢礼器,造就中国史前玉文化的第一个高峰。红山先民秉持“以玉通神”的观念,使玉器脱离日常实用功能,成为沟通天地、区分等级的礼器,代表性器物有玉猪龙、“C”形玉龙、勾云形玉佩、玉鸮、斜口筒形器等。勾云形玉佩造型回旋如云,在祭祀典礼中作为巫觋(xí)连通上天的媒介。
在那个“唯玉为葬”的时代,玉不是装饰,而是权力、是神性、是沟通天地间的桥梁。勾云形玉佩的地位可与红山玉龙比肩,它既是神权与王权的象征,也是红山先民精神世界的缩影,他们对自然的敬畏、对飞鸟的崇拜、对云雨的祈盼,全部凝结在这片薄薄的碧玉之中。
五千年后的今天,我们隔着展柜的玻璃凝视这枚玉佩,依然能感受到那份扑面而来的神秘与力量,它告诉我们,在西辽河这片“文明太阳升起的地方”,勾云形玉佩是先民留给我们珍贵的文化密码。(姜子强 供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