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阿尔山的云相逢

云山相接 张成林 摄

　　□周涛

　　从乌兰浩特到阿尔山，对于一个长期生活在平原上的人来说，仿佛走进了另一个世界。我虽走过草原、到过森林、爬过高山、涉过河流，却从未见过这般漫野的绿。草原、森林、高山和河流，共同汇成眼前这片难得一见的绿海。绿海里点缀着五彩缤纷的花朵、白色的羊群、棕褐色的马匹和黄色的牛儿。在这片连绵起伏的土地上，万物也仿佛随之起伏，宛如一道道绿色波浪，托起花朵般翩飞的蝴蝶。

　　车刚驶离乌兰浩特，道路两旁仍可见成片农田。继续向西北方向行驶，过察尔森水库后，景观逐渐由农田过渡到草原，洮儿河也开始与我们结伴同行。车停在科尔沁镇，我们稍事休息，路边不远处便是草原。我们原想走近些，想想还是作罢，于是站在草原边静静地看，看牛的谦逊、马的热烈、鸟儿的自在。闭上眼悄悄听，听鸟鸣虫和、清风拂过、云起云落。这一刻，我想到自然、包容、友爱、和谐，这些不正是我们向往的境界吗？原来，自然如此美丽，世界如此美好。

　　在草原上，一切都显得那么幸福。溪流随势而行，没有任何阻碍，撒欢流淌；湖水平静，犹如一面镜子，收尽满天云朵；草儿呼朋唤友，在微风中摇曳歌唱；不远处那棵老树也是幸福的，见证了多少草原往事；羊儿是幸福的，不必东奔西走，食物就在嘴边；牧羊人也是幸福的，可以躺在草原上，回味那些美好的往事。

　　沿着省道203继续前行，车窗外，草原和山林交织在一起，呈现出另一番令人愉悦的景致。过德伯斯镇后，我们已经完全进入林海。此时，云已探下身来，揽住每一个山头，在岭上的绿海中游走。不一会儿，车子一头扎进雾海，天地瞬间融为一体。云雾笼罩周身，恍惚间如在梦中。

　　从阿尔山南大门进入市区，小城尽收眼底。那些风格独特的建筑透着浓郁的异域风情，与蓝天白云相互映衬，交织出浪漫的画面。

　　阿尔山真的与众不同。它被四周的山岭、绿色的草原、茂密的森林、满地的泉眼环绕，也迎来山南海北的游客。在这里，一切生命都是自然的子民，活成自在的模样。

　　一日凌晨四点三十分，我和友人便推门而出，整个小城依然在酣睡。东方被浓云笼罩，满天都是飘忽不定的云。友人返回住处继续睡觉，我则独自走进中国温泉博物馆的院内，沿东坡向上攀爬。登上山顶，极目远眺，群山连绵，凉风宜人。

　　天空的云朵开始聚集、分离、组合，仿佛在做演出前的准备。铅灰色的天空中，奇异的云图不断变幻，仿佛由无数奇思妙想勾勒而成。“演员”从不同方向向天空中央汇集。六点，演出拉开序幕。阳光试图穿过厚薄不一的云层，让每一块云团呈现出不同颜色。墨蓝、浅灰、乳白交织在一起，变幻出峥嵘的云峰、奔突的虎豹、悠闲的猫狗。坡下是鲜嫩的绿，远处黛色的兴安岭把小城围了一圈。天上地下连成一片，我仿佛走进了“天苍苍，野茫茫”的意境。此时，阿尔山的云正在恰如其分地诠释“天似穹庐，笼盖四野”的画面。

　　阿尔山的云养眼养心，它们不张扬、不拥挤，始终那样洒脱、自在。这时，几缕云移到我身旁不远处，仿佛要窥视小城的烟火人间。云越来越低，已将整座山头覆盖。我从云雾中起身，只见燕子在浮云间穿行，山顶的树若隐若现，显得轻柔曼妙。走下山来，一只黄腰柳莺正在松枝上随心所欲地歌唱，一只飞龙也在云雾深处清脆啼鸣。更多的燕子俯冲、盘旋，它们此时无心歌唱，只想抓住这难得的机会捕捉更多食物。它们不知道，那捕食的绝技让我看得入迷。

　　六点四十分，阳光终于从浓重的云层中撕开一道缝，光泻下来。随着天光渐亮，云雾渐渐升离山巅，向四处散去。这时，阿尔山的尖顶和穹庐顶建筑披上霞光，红、黄、蓝各色更为耀眼。在洁白云朵的映衬下，小城瞬间成为层次分明的童话世界。

　　按照当日行程，我们要去白狼镇。乘车南行，车窗外，一朵朵白云也在南下。从凌晨开始，我仿佛是这些云朵的拥有者，现在，它们也随我而行。我想，许多云可以化作一幅画、一首诗或一篇文章而流传于世。它们之所以被记录、被保留下来，是因为找到了懂得欣赏的人。

　　其实，云本身就是艺术家，有自己的脾性，有了灵感才会创作。只是，它们的作品能保存多久，谁也无法预测。当一些云在空中漫无目的地游荡时，你可以坐在树荫下，静待它们变幻。即使最终没有等到想看的景象，这番等待也值得，因为那份期待有时比得到更有魅力。

　　途经白狼村时，山岭上，阳光从密匝的树隙间穿过，树影迷离。云下的村庄里，炊烟正与白云相会，几只狗在小巷间出没，或黑或黄，时隐时现。一个坐落在林海和云海中的村庄，一定是幸福的。

　　站在白狼峰上远眺，一路追随我的那些云朵早已分不清彼此。在这座“兴安之巅”上，高大的树木、巍峨的群山、沟谷中的村庄都显得渺小，而人更是微不足道。我发现，天边的云浓黑稠密，正慢慢凝成一个沉稳的整体。它们与大兴安岭几乎融为一体，一动不动，像黑色大理石筑成的一堵墙。而在这道“墙”前和上方，一些年轻的云正漫游撒欢，显得轻盈调皮。它们从我们头顶飘过，不断变换形状，引人无限遐想。

　　左侧的天空突然飘过一朵蓝色的云，那抹蓝空灵、深邃、纯粹，显得格外特别，让满天的云黯然失色。在这片冰缘石海上，竟有几只麻雀在身旁的树枝上叽喳。远古的冰川，眼前的麻雀，此情此景，令人恍若置身世外。此时，白狼镇正被一片云笼罩。这是一片积雨云，微弱的白光下，雨丝犹如万条丝绦，滋润着村庄。

　　下到白狼峰半山腰，我们在白桦林中漫步，云也在树间游荡。笔直的白桦如一支支长矛，却怎么也刺不破、穿不透那些云。远远望去，倒有“绿水浮白毛”的意境。

　　下到山底，目力所及，万里晴空，满天云朵已不知去向。

　　下午六点回到小城，那些老云依然留在天边，浮游的年轻云朵各自归于老云麾下，它们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漫步阿尔山街头，空气中弥漫着草的味道，很甜。信步南去，路的右侧是流水淙淙的哈拉哈河，左侧是明艳动人的各色花朵。路上行人寥寥，显得格外静谧，小城到处都是触手可及的美丽。从世界地质公园博物馆折返，只见高高的山岭和茂密的树巅上，西天放出一片紫红色霞光。我快步走向空旷处，眼前的景象令我震撼——在阿尔山的傍晚，我竟看了一场云的绝妙表演。

　　先是西天突然祥云笼罩，红色蔓延，一朵紫色菊花在阿尔山南桥上空盛开。花瓣在深浅不一的红色中层层叠叠，簇拥成团，娇艳迷人。几抹长短不一的浅红，如潇洒的泼彩一路伸向远方，一直铺展到阿尔山火车站上空。紧接着，东南方向灰黑的天幕下，仿佛有一头淡红色的驯鹿穿林过野，那繁复的鹿角、健壮的身姿，甚至灵动的眼神都十分清晰，这分明就是阿尔山古老的图腾。

　　随后，半个天空呈现出各不相同的红色，交融在一起，美轮美奂。夕阳的光穿过云层，在折射、散射与反射中铺向远方，逐渐漫漶成一片。云还在流动，它们如我一样，飞过千山万水，只为与一座小城约会。不同的是，它们不会告诉你约会的内容，你也无法听懂它们与小城的窃窃私语。头顶的天空只剩一片湛蓝，深不可测。那纯净的蓝色才是阿尔山真正的“天池”，仿佛一只天眼，望着这座祥和美丽的小城。

　　最后，云在东方继续演绎，一座天上宫殿即将完工。彩云汇聚，西方的阳光拼尽全力，将最后的晚霞投向东方。金色琉璃般的云霞如无数宝石，熠熠生辉；红墙与飞檐斗拱相映，玲珑别致。好大一座宫殿，庄严肃穆，宛如仙境。

　　五分钟后，一切不复存在，视觉盛宴戛然而止。我一个人呆立街头，云彩褪色散去，没有告别，没有谢幕，也没有掌声。

　　小城的璀璨灯火开始取代渐逝的晚霞，鸟儿不再歌唱，空气变得更加凉爽。此时我想，这场盛宴的主角是云，总导演一定是太阳，是它给云披上了华彩的服装；风则是执行导演，若没有风的加入，我们便看不到如此浪漫的云之舞。当然，还有那些不为我们所知的助演者：云雀、云杉，以及温度、湿度……

　　阿尔山的云赋予这座小城独特的意义，让它成为连接天地与人的纽带。美丽的云朵之下，每一个生命都在幸福地歌唱：那些摇曳的狗尾草，那些冲天而鸣的鸟儿，那些坐在小马车上的游客……

　　告别阿尔山的那个早晨，我又看到不远处的丘陵上，几缕白色云带在绿海间穿行。一群鸟儿鸣叫着飞向森林，有些落在草间。小城里，“叮叮小火车”的汽笛长鸣，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