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一只北魏时期的灰陶罐,距今已有1500多年的历史,出土于呼和浩特市武川县坝顶北魏阴山皇家祭天遗址。它是当年皇家祭天仪式所用的礼器,也就是古籍记载的陶匏(páo)。质朴的灰陶外表,没有繁复纹饰,却承载着北魏王朝的礼制信仰。它亲历过大青山顶的祭祀盛典,见证了北方游牧部族与中原礼制的交融,为后人娓娓讲述着祖国北疆大地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故事。
灰陶罐通高43厘米,口径14.8厘米,内径8厘米,腹径29.5厘米,底径14.5厘米。武川博物馆社教部主任刘慧介绍:“陶罐身体上这些显眼的白色是修复部分,真实地还原出陶罐原形与它出土时的模样。陶罐的泥质是灰陶,采用轮制成型工艺,整体造型饱满敦实,线条舒展流畅。罐口宽沿外撇,短束颈过渡自然,丰肩鼓腹的设计既扩大了容量,也赋予器物庄重的视觉张力,下腹缓缓收束,平底规整稳重,是北魏时期北方地区典型的大型陶器形制,兼具实用功能与礼制器具。”
北魏阴山皇家祭天遗址,也叫北魏皇家祭天遗址、武川坝顶北魏祭天遗址,坐落于武川县大青山乡坝顶村西南的蜈蚣坝顶。这里在北魏时称作“白道岭”,是连通阴山南北交通要道“白道”的必经之处,而蜈蚣坝正是白道的制高点。
北魏太武帝拓跋焘择此地营建祭坛,作为举办“阴山却霜”等皇家祭天大典的核心场所。居高临下的地势,仿佛离苍穹更近,契合中国古代天人合一的宇宙观念。选址于此,既承袭中原礼制思想,又延续了北方游牧部族崇奉高山、圣山祭祀的古老传统。这座祭坛,是北魏王朝吸纳中原礼制的实物见证。中原的祭天仪轨与游牧部族的山岳信仰在此交汇,生动展现出魏晋时期北方草原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图景,承载着多元文化共生的厚重记忆。
“阴山却霜”是北魏颇具特色的皇家风俗。北魏定都平城(今山西大同)之后,皇帝常在夏季北巡阴山与盛乐(今呼和浩特市和林格尔县),由此形成这一独特祭祀传统。据《宋书·索虏传》记载,北魏皇帝每年六月末率领大军奔赴阴山,举行祭祀,祈求驱散寒霜,护佑农牧业丰收。太和十八年(494年)孝文帝拓跋宏迁都洛阳之前,曾亲临此地,开展“行幸阴山,观云川”的祭天盛典。这一习俗不只是简单的祈福仪式,更是北魏由游牧文化逐步向农耕文化转型过程中形成的生存策略。它将鲜卑古老山岳祭祀传统与中原农业祈岁礼制相融,见证了各民族文化交融,是研究北魏社会变迁的珍贵历史印记。
2019年至2022年,内蒙古自治区文物考古研究院对北魏皇家祭天遗址开展考古发掘工作。经系统发掘与研究,确认这里是国内首个经考古发掘的北魏皇家祭天遗址。遗址建筑形制兼具双重特质,既承袭中原传统礼制建筑的规范,又融入北方游牧部族古老的祭祀习俗。中原礼制与游牧信仰在此交汇共存,直观展现了古代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进程,是见证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形成的珍贵实物实证。
北魏皇家祭天遗址整体呈圆形,分布范围约1万平方米,结构层次清晰,由内而外依次为祭坛、内环壕、内垓、外垓、外环壕五大部分。该遗址采用圜丘形制,和中原历代祭天场所一脉相承,呼应古人“天圆地方”的宇宙观念。圆形祭坛象征苍穹,层层环壕与夯土垓垣构建起庄严的祭祀空间。这套建筑布局将中原传统祭天礼制落地于阴山草原,结合了中原礼制思想与北方游牧部族的祭祀传统。
祭坛位于北魏皇家祭天遗址中心,这是一处三重土筑的圜丘,总面积7620平方米,内部有呈环形分布的大型木构建筑遗迹,包括22根木壁柱和大量炭化的房址木料。房址内部分隔成9间,推测用于安放祭祀神祇的“木主”。祭坛东南方向设有门道,两侧有石墙加固,门道内侧有排水设施。
祭坛外围环绕着内辟雍即内环壕,这是一条开凿于山体基岩上的环壕,用于圈养祭祀用的牲畜。在内辟雍外侧,建有内垓和外垓,这是供文武官员陪祭时站立的平台。最外侧为外辟雍即外环壕,用于防御和圈养牲畜。这种坛—壕—垓的组合布局,既保留了中原王朝的祭祀礼制,又结合了游牧部族的实际需求。
灰陶罐出土于祭天遗址核心的房址内,与遗址内环壕中出土的12匹马、2只羊等祭祀牲骨同属一组重要的祭天遗存,印证了鲜卑人“马牲祭天”的传统与中原王朝祭天礼制的交融。
细看陶罐,肩部及上腹部装饰有平行凹弦纹,线条简洁规整,是北魏陶器中成熟的装饰手法。陶罐胎体致密坚实,器表呈深沉的青灰色,局部因长期埋藏于地下,以及遗址曾经历战火,导致有深浅不一的色泽变化,有的部位还有炭化痕迹与红烧土附着,印证了北魏皇家祭天遗址在北魏末年战火中被焚毁的史实。
刘慧说:“北魏皇家祭天遗址年代早于西安隋唐圜丘和北京明清天坛,不仅填补了魏晋南北朝时期皇家祭天遗存的考古空白,也为研究中国古代皇家祭天礼制的演变提供了珍贵的实物资料。它展示了北魏时期从部落联盟向封建国家转型过程中,祭祀礼仪如何从传统的游牧习俗向制度化的中原礼制演变。遗址的形制结构体现了中原文化与北方游牧文化的深度融合。这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文化特征,生动见证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过程。”(草原云·内蒙古新闻网记者 高莉 通讯员 刘慧)
【自白】
一身残痕忆岁华
我是一只来自北魏时期的灰陶罐,在匠人手中从陶土蜕变为沉稳厚重的礼器。千余年的岁月在我躯体上刻满裂痕,那些醒目的斑驳白色,是现代考古工作者为我修补复原的痕迹。
霜害是古代中国北方地区常面临的自然灾害,夏秋之季,霜降提前,直接影响农作物抽穗结果,导致产量下降甚至颗粒无收,尤其阴山北麓,霜雪不时的现象更为严重。《魏书·灵征志》是《魏书》中记载灾祥、灵异事件的部分,霜害因次数频繁被单独列出,尤其阴山至平城一带,更是霜害高发区。为此,北魏皇帝率部族民众齐聚白道岭,举行盛大的“阴山却霜”仪式。人们宰羊杀马作为祭品,我被安放于祭坛核心,高高在上,与它们一同承接祭祀的烟火。
袅袅烟火缭绕着祭坛,大家虔诚地向苍天祈愿,祈盼草原牧畜兴旺,大地五谷丰登、民众身体健康……尽数美好均寄托于这场盛典之中。
我目睹了祭天仪式的庄严肃穆,聆听着人们虔诚的祈祷,感受到鲜卑人对天地自然的敬畏。
岁月流转,朝代更迭,北魏末年,战火四起,烽烟蔓延至祭坛,我倒在残垣断壁里,被层层尘土掩埋,黑暗隔绝了世间喧嚣。我只好开启沉睡模式,一睡便是1500余年。
那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几双手轻轻扒开层层泥土,人们屏气凝神地将我碎裂的部件一片一片捧出,像对待刚出生的婴儿般,小心翼翼地拼合出我的形状,灵巧的手,神奇的材料,让我再次完整地站立在世人面前,为今天与1500多年前的北魏架起历史的桥梁。
如今,我被呵护在呼和浩特市武川博物馆的展柜里,常常被充满惊讶与赞叹的目光包围。当游客的目光停留在我满身的裂纹上时,我说:“这是当年战火留下的疤痕。”当人们隔着展柜的玻璃,轻抚我身体上的炭痕时,我告诉他们:“这是当年祭祀的缭绕烟火留下的凭证。”博物馆的讲解员声音美妙动听,她自豪地对游客说:“这只朴素的灰陶罐没有华美的纹饰,没有贵重的材质,却是北魏时期民族文化交融的实物见证。游牧族群的祭天传统,中原王朝的礼制,在这只灰陶罐的身上交织共存。”(草原云·内蒙古新闻网记者 高莉)
【观点】
农牧合鸣史韵长
□武明光 刘慧
北魏皇家祭天遗址是北方草原地区罕见的北魏高等级皇家礼制遗存。遗址及内部出土的各类遗物,镌刻着北魏时期民族融合的历史轨迹,是印证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珍贵实物遗存,具有极高的考古研究价值、历史佐证价值与文化传承意义,为学界研究北魏礼制变革、民族文化交融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实物依据。
遗址核心出土的灰陶罐形制古朴、工艺质朴,完整保留了北魏民间制陶工艺特征,出土时与祭祀所用的马、羊牲骨共存同一地层,是拓跋鲜卑“马牲祭天”游牧祭祀传统与中原正统祭天礼制融合的直接物证。陶罐上的火烧与表层炭化痕迹,是北魏末年战乱频发、祭坛遭战火焚毁的真实历史印记。
北魏的祭天礼仪体系是中国古代礼制史上“胡汉合礼、兼容并蓄”的绝佳典范。阴山是拓跋鲜卑的龙兴之地,生活于此的鲜卑人保留着游牧族群祭天祈福、敬畏自然的古老习俗。北魏建立政权后,并未摒弃本民族传统文化,也未固守单一游牧礼制,而是主动吸纳中原农耕文化礼制体系,在修建皇家祭坛时整体沿用中原地区传统的圜丘形制与成熟的夯土营造技术,以此贴合中原祭天礼制的规范要求的同时,完整保留鲜卑人“马牲祭天”的核心传统,延续游牧族群“阴山却霜”习俗,吸纳农耕文化,祈愿风调雨顺、牧草丰茂、人畜兴旺。
北魏皇家祭天遗址与出土的灰陶罐,相辅相成、互为佐证,完整见证了北魏时期游牧文化与农耕文化的深度交融、双向赋能。这一重要发现,不仅补充了魏晋南北朝时期皇家祭天礼制的发展链条,完善了中国古代祭天礼制的演变序列,更以确凿的实物证据证明各民族长期以来的交往交流交融,是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绵延不绝的核心密码,也是中华文化兼容并蓄、蓬勃发展的根本动力,深刻诠释了中华文明由各民族共同缔造、共同发展的历史必然。(作者系武川博物馆副研究馆员)
【史话】
阴山祭祀的礼制
“阴山却霜”是南北朝时期北魏皇家夏巡祭天礼制,是拓跋鲜卑根植草原、融合中原礼制的独特历史遗存,最早明确记载于《宋书·索虏传》,完整记录了北魏皇室北巡阴山、驱霜祈祥的古老习俗。
阴山是拓跋鲜卑的龙兴故土,也是北方草原与中原农耕区的天然地理屏障,高寒多霜、气候凛冽,寒霜侵袭会严重损害牧草生长、牲畜繁衍。为顺应自然、祈福安居,拓跋鲜卑世代传承敬天驱霜的游牧习俗。
拓跋珪定都平城后,北魏政权逐步稳固,自太武帝拓跋焘始,形成制度化的“阴山却霜”盛典,每年六月末由帝王率百官、部族民众,北上阴山举行盛大祭天仪式,代代沿袭、成为国俗。
所谓“却霜”,核心寓意是以皇家祭天之礼,祈愿驱散阴山寒霜、消弭灾患,保佑草原牧草丰茂、牲畜兴旺,守护游牧族群赖以生存的根本。
“阴山却霜”不是单纯的祈福民俗,更承载着重要的军政使命。北魏皇帝北巡阴山,既是追溯族群根脉、凝聚部族民心的文化仪式,也是巡边讲武、稳固北部边疆的政治军事活动。帝王借盛典安抚草原各部、彰显王朝威仪,实现文化凝心与疆域固防的双重目的,成为北魏治理北部边疆、维系草原秩序的重要治国方略。
北魏的“阴山却霜”礼制,是游牧文化主动兼容农耕文化的生动缩影,仪式既保留鲜卑敬畏自然、逐草而兴的底色,又吸纳中原祈五谷丰登、国泰民安的农耕愿景,打破了农牧文化壁垒,实现两种文化的深度共生。北魏皇家祭天遗址出土的灰陶罐是这一礼制流传的实物佐证,器物上的火烧炭化痕迹,定格了北魏末年礼制荒废、战火更迭的历史瞬间。
千年岁月流转,“阴山却霜”超越古代礼制,印证了北魏时期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史实,彰显出中华文明兼容并蓄、多元一体的鲜明特质。(刘慧 供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