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海洋
文学的回溯叙事,并非简单的往事复刻,而是作家立足当下、找寻精神坐标的审美建构。孛儿只斤·阿古拉的长篇小说《一世诺言》,以父亲坎坷而坚韧的一生为原型,围绕普通家庭长达60年的岁月变迁展开叙事,将科尔沁草原的风物、父辈的信义、自我的初心融为一体,完成了一次兼具文学审美与现实价值的文学创作。
一、故乡风情画:草原书写的空间美学
《一世诺言》首先是一部关于科尔沁草原的作品,但它对草原的书写超越了简单的风景描摹,进入了独特的空间美学层面。小说铺展绝美画卷:“七月的天边草原景色美得让人陶醉,朵朵白云在天边草原上空慢慢移动,白云下面一碧千里,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绿色,就像一片绿色的海洋……”这段诗意描摹是典型的回忆性书写。作家以成年视角回望故土风光,褪去了现实的芜杂,留存下故乡纯粹本真的模样。除了静态的风物之美,小说更以动态场景勾勒草原的生命气韵。“成千上万匹马聚集在一起呼啸奔腾的阵势。长长的马鬃和马尾在风的助力下飘动起来,一个接一个,一个重叠着另一个,凝成一个整体飞快地向前推进,那是一幅奔腾的美、力量的美交织在一起的奇异画面。”作者笔下磅礴的生命图景,将草原的辽阔、自由与雄浑展现得淋漓尽致。一静一动之间,草原不仅仅是地理空间,更是被赋予意义、价值和情感的具体场所。这片澄澈辽阔的草原,成为他对抗浮躁现实的归宿。
科尔沁民歌《诺恩吉雅》、科尔沁婚礼等民间文化习俗的引入,为小说的空间叙事注入了文化的温度。在“老哈河水长又长,岸边的骏马拖着缰,美丽的姑娘诺恩吉雅,出嫁到遥远的地方”的歌声中,厚重的地域文化跃然纸上。民歌的旋律与草原的风景、人物的命运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立体的、可感知的故乡世界。这种将视觉、听觉与情感融为一体的书写方式,使《一世诺言》具有超出一般地域文学的艺术厚度。
二、人性教科书:诚信与感恩的精神传承
如果说故乡风物是小说的血肉肌理,那么“坚守”便是作品的脊梁。阿其图这一形象,是小说人性探索的核心。他年少丧父、中年丧妻,独自抚养孩子长大成人,始终恪守“忠、孝、诚、善、责、勤”的信念。
回忆叙事的核心是回溯人的本真、传承精神品格。《一世诺言》以家族记忆为叙事切口,通过阿其图的言传身教,凝练出诚信立身、知恩图报的内核。一张老旧的合影,成为贯穿全文的线索。“孩子们现在看到这张照片都会不由自主地掉下眼泪。阿其图那稳健的坐姿,坚定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个男人应有的骨气,是一种在困难面前绝不低头的决心……”作者捕捉人物气质,在岁月的冲刷下,照片已成为父辈直面生活、坚守尊严的见证。
阿其图作为长子赡养母亲,扶持弟与妹;作为丈夫倾尽财产救治爱人正月玛,后终身未再娶妻;作为父亲以身作则,将儿子培养成才。信念在生活中获得实践检验。他对孩子们的谆谆教诲,是塑造他们人格的重要力量:“做人要知恩图报,老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别人对咱们的好永远不要忘记,要怀有感恩之心。”这段话扎根于草原民众的生活实践,是普通人朴素的处世准则。在人情浮躁、功利至上的当下,这份坚守愈发难得。
从叙事理论的角度看,阿其图的故事之所以能够打动读者,是因为作者以鲜明的个人色彩和浓郁情感营造出具象画面,使读者如临其境。阿其图不是一个被理想化的道德符号,而是在具体情境中不断做出选择的普通人。这种叙事方式使主人公获得了血肉,也让读者与人物之间建立起了信任关系。
更深一层看,小说对苦难的书写立场值得注意。《一世诺言》突破了私人的家族记忆,具备了普遍的人文价值。苦难没有让阿其图走向怨恨与控诉,反而被他转化为自我激励的内生动力。阿其图的信义能历经岁月不褪色,正是因为它在回忆中不断被确认、被强化、被传承。作者将家族精神脉络铺展,父辈以一生践行感恩与诚信,为后辈树立标杆;后辈则回望父辈、传承信念,完成了人性的代际延续。这种根植乡土、家族传承的精神准则,让小说的书写拥有了穿透时光的力量。
三、生活启示录:个体命运与时代叙事的多维对话
《一世诺言》的意义不止于讲好一个家庭的故事,更在于它以个体命运为棱镜,折射出内蒙古农村的变迁。它以家族史回应了新时代文学“中国式现代化”的使命——真正的文学不在于对宏大时代的判断,而在于忠实记录具体的人、具体的生活与具体的情感。
小说以纵贯时空与横向铺陈的叙事结构,将家族命运与时代脉搏交织,串联起60年间的个人际遇与社会变迁,让读者在体会人物悲欢的同时,也感受到历史洪流中普通人的坚守。作者以回忆为纽带,回望父亲的一生与自己的来路,凸显“不负诺言”的主旨。
回忆乡土的作品总有一种乌托邦般的牧歌向往。《一世诺言》沿袭了这一传统,科尔沁草原上的哈民艾力既是记忆中的家园,也是经历时代巨变的新土地。同时,《一世诺言》还自觉参与时代话语建构,实现文学意义与社会意义的互文。作者通过书写科尔沁乡村的变迁,描绘了各民族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的温馨画面,将民族团结的主题自然融入家族叙事之中。
《一世诺言》写的是父辈的信义,作者也将其作为连接父辈精神与自身职业的纽带。小说以温柔坚定的笔触,对信义进行了细致深刻的诠释,告诉我们无论时代如何变迁、身份如何转变,感恩的本心、诚实的品格,永远是人生最珍贵的底色。
《一世诺言》以家族史的叙事体量,完成了对人性光辉的深沉致敬。阿其图对母亲的孝、对弟与妹的扶助、对妻子的不离不弃、对子女的教养,表面上是家庭的选择,实则是把地域文化中重情义、知回报的传统,转化为具体可感的日常实践。正是这种个人践行传统的方式,使作品在家族史与集体记忆之间打开了一条通道。一方面,它让被现代生活不断稀释的信义获得文学的留存;另一方面,它也提醒当下读者,社会信任的重建不只依赖制度性的强制保障,更需要落脚于普通人在社会关系中守信、感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