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村闲意

　　□江河

　　古村是慢慢长出来的，不是规划出来的。

　　村子窝在山坳里，背靠一面坡，面朝一条溪。房子挨着房子，巷子窄得两人挑担也要侧身。青石板被脚底板磨得发亮，中间凹下去一道槽，雨天积一汪水，晴天留一道白印子。墙根长着青苔，瓦上落着枯叶，门楣上的字被风雨洗得只剩浅浅一道痕。没人修，也没人觉得有必要修。

　　我头一回去那个村子，是跟朋友进山写生。车停在山外，走40分钟的山路才到。进村正是晌午，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择菜，见我们过来，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来了。”好像我们昨天才来过。朋友说，这村子里的人说话都这样，不问你是谁，不问你从哪儿来，你来了便是来了。

　　村里有棵樟树，据说有七八百年。树干粗得三人合抱也抱不过来，树心已经空了，孩子们在里面钻来钻去。树冠铺开半个村子，夏天遮出一大片阴凉。树下搁着几条石凳，下午三四点，太阳斜照过来，光从树叶缝里漏下，一地碎金。几个老人坐在石凳上打牌，出牌很慢，慢到你以为他们在想事。其实什么也没想，只是随手出牌。有一回，一个老人出了一张牌，对面接不上，他就把牌扣在石凳上，抬头看天。旁边的人也不催，就等着。过了很长时间，他才低头说了一句：“刚才那朵云像条狗。”没人接话，大家又低头看牌。那天下午，一个老人讲起年轻时去县城赶考，走到半路下雨，躲在桥洞底下睡了一夜，醒来时看见桥洞顶上刻着一行字，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只觉得笔画很深，像用指甲在石头上抠出来的。他说完，没人问后来怎样，他也就没再说。

　　村尾有一户人家，门总是半开着。门口搁着一只竹篮，篮里放着几个红薯，旁边竖着一块硬纸板，毛笔写着两个字：“自取。”没人看摊，也没人收钱。朋友说，这篮子搁了好几年，钱丢进旁边的铁皮罐里，从来没人多拿。有一回，我往罐里丢了五块钱，拿了一个红薯。红薯还是热的，大概刚从灶膛里扒出来。我蹲在门口吃，红薯很甜。吃完站起来，把皮扔进旁边的竹筐里。

　　在村里待了三天，每天清晨都被鸡叫醒。鸡叫第一遍时，天还灰蒙蒙的，山是黑黢黢的影子；叫到第三遍，天亮了一层；叫到第四遍时，屋顶冒出炊烟。那天早上，我站在院子里看炊烟，旁边一个老人也在看。他站在自家门口，端着碗吃早饭，碗里是白粥。他看我一眼，又看炊烟一眼，说：“今天没风。”我说：“嗯，没风。”他又说：“没风好，烟不散。”说完，继续喝粥。我也没再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烟慢慢升起，又慢慢散开。

　　还见过一个中年人蹲在溪边磨刀，磨了整整一上午。刀磨好了，他也不走，就坐在溪边看水，一直看到太阳偏西。有人路过问他：“磨好了吗？”他说：“磨好了。”那人说：“磨好了还不回家？”他说：“再坐一会儿。”

　　离开那天，我又经过那棵樟树。树下还是那几个老人在打牌。一个老人正低头看牌，另一个抬头看天。天上有云。我想看看那朵云像什么，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老人忽然开口：“像头猪。”我说：“是像。”他满意地点点头，把牌翻过来，说：“赢啦。”

　　出村的山路上，我回头看了一眼。村子缩成巴掌大，青瓦连成一片，灰蒙蒙的。那棵樟树从屋顶探出来，像一只手。溪水从村边绕过，流到山外去了。我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继续走。

　　那天傍晚下过一阵小雨。雨不大，地皮刚刚打湿，就停了。屋檐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石阶上，吧嗒，吧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