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计彬
黄河九曲,浸润出八百里河套平原;阴山如屏,镌刻下千年文脉。陈慧明的长篇小说《石吼》,以北宋阴山岩画“耕田图”的失窃、追寻与回归为主线,将阴山苍茫、黄河浩荡、蒙汉人民世代交融的历史印迹、乡土烟火与文化守护熔铸于笔墨之间,激荡起河套文化源远流长的文学涟漪,完成一场关于记忆、传承与守护的时代对话。
一、以“石吼”构建河套文化的精神图谱
书名“石吼”极具东方诗性的艺术张力,意蕴深沉,耐人寻味。“石”是冰冷静默、坚凝永恒的物象;“吼”代表生命的呐喊与情感迸发。二者并置看似相悖,却是作家的匠心独运,造就震撼人心的视听审美。这一意象,可与作家早年斩获自治区“五个一工程”奖的纪实作品《人非草木》形成互文、异曲同工。“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石亦能吼,可寄苍生”,前者聚焦个体人性,后者承载地域文脉;一个从人出发,一个从石落笔。正如作家所言:“最初拿起笔,就是想向着命运‘嘶喊’,文学是苦难生命自我救赎的方式”。人与石皆是河套大地上悲悯、良知与爱恨的凝结,共同向着命运发出惊天呐喊。
阴山不语,岩画留声。《石吼》植根河套大地万物有灵的审美传统,以诗性隐喻唤醒千年文脉。当一块石头承载了太多的苦难与祈愿,就不只是一块石头了!千年之后,那些刻痕与记忆就是“石吼”。当文物贩子觊觎、妄图凿取岩画牟利,沉睡的文明仿佛冲破岩层,发出振聋发聩的抗议与呼唤,这便是“石吼”。一个有趣的书名,打通了远古与当下、神话与现实、阴山岩画与河套人心。
陈慧明深耕河套文学沃土,参与编撰《巴彦淖尔传》,对这片土地的山河胜迹、历史文脉熟稔于心,文字间自然流淌着河套烟火、民族记忆与地方风骨。一个“吼”字,打破大众对岩画沉默无声的固有认知:石本无声,何以嘶吼?这个设问,恰好可以沿着文学里石头“发声”的脉络去理解。而阴山岩画的吼声雄浑厚重,裹挟远古先民的生命力量。作家运用诗性思维,将凝固的文化遗产人格化:先民将生命印记托付大山,大山便代代传递先民心声。这吼声本不在石头本身,而是镌刻于岩层缝隙之中、生生不息的文明记忆。
河套自古就是农耕与游牧对话交融的前沿,草原的豪迈、农耕的坚韧、边塞的苍凉,共同铸就了独特的河套文化,而这些也沉淀在亘古沧桑的岩画之上,构成河套文化的精神肌理。作家以“石”为核心铺展双重叙事。其一为文物命运的沉浮:文物贩子唯利是图,不择手段攫取岩画;阴山脚下的百姓虽无专业文博知识,却凭血脉深处的乡土情怀守护历史遗存。岩画如一面明镜,照见人性中贪婪与赤诚、软弱与坚守的博弈。其二是文明的深情呐喊。“石吼”早已跳出个体故事,升华为河套文化的精神回响。先民将劳作图景、精神信仰刻于岩壁,一代代人的情感注入岩石,赋予石头以灵性。这是先民的祈愿,是岁月的回响,更是民间守护文脉的心声。作家借诗意想象,让沉默文物开口说话,挣脱冰冷史料的束缚,化作直击人心的文学力量,向世人警示:守护历史遗存,就是守护民族精神来路;赓续乡土文脉,方能守住一方土地的灵魂。
二、于烟火人间书写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时代命题
《石吼》跳出普通寻宝故事的叙事套路,将文化遗产保护与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时代命题,落脚于普通人的命运起伏,立意远超一般乡土小说。作品可贵之处,在于摒弃护宝英雄的人设,把文脉传承置于鲜活的烟火人间。书中人物并非圣贤,存有私心杂念,会犹豫、会胆怯,恰恰是这份不完美,让文化守护拥有真实厚重的人间底色。他们的坚守不靠宏大理论支撑,只有一句朴素认知:“这是阴山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是咱们河套的根,不能让它流走。”
小说观照现实、直面时代。岩画“耕田图”本身就是河套农牧交融的珍贵物证,守护岩画就是守护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鲜活见证。当下文旅热潮涌动,部分地区急功近利,将文化遗产流量化、商品化,片面追逐经济效益,无视文物厚重的历史内涵。来自崖壁的“石吼”,警醒世人读懂先民的精神世界,发出时代叩问:商业浪潮席卷,我们该如何善待祖先留下的遗存?
三、乡土文学如何守住地域文化的文学表达
《石吼》突出的文学价值,是将地域文化升华为承载集体记忆的精神家园。作品没有把阴山岩画处理成猎奇的考古符号,而是融入河套乡土的吉光片羽中,从历史遗存里提炼独有的精神图腾。陆家圪旦是河套村落的典型缩影;蒙汉邻里往来和睦,餐桌上炖羊肉、烩酸菜、硬四盘烟火氤氲,处处镌刻着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印记;“圪旦”“圪卜”“叨啦”等方言成为人物性格与地域水土不可分割的鲜明符号。阴山、黄河、乌兰布和沙漠、河套平原、乌拉特草原不只是故事背景,更是河套文化的鲜活载体,承载着这片土地的集体记忆。
小说具有鲜明的时代价值。《石吼》跳出地域写作常见误区,一边回望岩画承载的历史烟云,一边把镜头对准民间众生,在他们的悲欢取舍中提炼这片土地独有的精神气质——兼容并蓄、坚韧厚重。通过写山河文脉,指向共同的历史记忆、共同的精神根脉。同时依托人物悲欢、乡土烟火,让读者真切体悟阴山岩画是各民族共同创造的瑰宝,将文物保护转化为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生动叙事,从中汲取砥砺前行的精神力量。
阴山的风还在岩画上打转,河套文化的根脉随岁月绵长。守住一方刻满记忆的岩画,便是守住一方大地的精神根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