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五月，是在忙碌中开始的。北方成群结队的杨絮，忙着在短暂的生存期自由飞行。我在春夏交替间忙着上火和头痛。多出一天的小长假，依然在孩子背起书包的那一刻宣布结束。

　　放学回来，他仰起小脸，兴奋得意。“妈妈，老师说，我们五月有两件大事儿……”他的开心像缓释片一样缓解了我的头痛。本想猜一猜一年级小学生的大事儿，好延长一下他的得意，可他根本等不及我问。“一加入少先队。二春游。”说完，又得意地笑，前不久掉落的两颗门牙露出了大豁口，将他的笑真正渲染出了一种合不拢嘴的开心。我说好啊，提前祝贺你们。他跳着跑开，边跑边说“不过老师说，表现不好不能参加哦……”

　　发春游通知那天，我晚归。进门后，他拿着一张纸跑过来，不等我问，就指着空格处叮嘱我，“妈妈，记得签字，还要记得帮我买一双白手套……”

　　第二天上学前，他说：“复印一份春游通知吧，我想留个纪念。”上学时间本就很紧张，我说照片也可以留念的。他说他还要仔细研究一下行程和各项活动，表情里认真地写着“不要拒绝我”，我说那好吧。

　　于是，两个忙着上班的人，在紧张的早高峰时间里，匆忙复印好一份春游通知，交给一个忙着上学的孩子。不过即使那么忙，他还是没忘了对我们说谢谢。他知道，在他的需求面前，他那个有求必应的爸爸是不会拒绝的，他谢的是我居然也答应了。

　　时间真快，次日就要春游了，家长群里的妈妈们细心又周到地商讨着午饭、零食、手套和水，一条新信息摞着一条新信息。我感动于她们远强过我的细心和周到，我是她们的一员，我深知她们和我一样，既期待孩子能独立于我们之外，能在没有母亲的地方自知冷暖安然无恙，又暗自恐慌于外界和未知太强大，而他们太弱小。至于一群母亲的孤单和一群孩子的狂欢之间的关系，我庆幸，那看起来还很遥远。体验不到最好，体验了也没关系，想到他能在没有我的世界，和我之外的人愉快共生，甚或狂欢，那是我很欣慰的事。

　　深夜，我为他准备了一个小书包，装了我认为会用得上的东西。不料，次日一早，他拒绝了我准备的书包，只留了一壶水……一番理论后，我妥协了。看着他轻装出门的样子，我又突然开心，不负重，身体轻便，动作敏捷，也是我喜欢的男孩子。

　　春游开始了，照片和视频源源不断地涌入家长群，等到我终于有时间坐下来仔细翻看的时候，他们的活动已接近尾声。点开一个一个视频，放大一张一张照片，在一大群相同着装的孩子里一眼就能看到自己那个，哪怕出镜的只有一个小辫子或一个后脑勺，这应该是做母亲的特异功能吧。看到他蹲在地上整理盆栽，看到他笑着时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巴，看着他笨拙地推动一个轮胎……我在傍晚只有一个人的车里哈哈大笑，笑得头突然就不痛了。

　　有一个活动是飞机大战，一群孩子举着飞机四散着跑开，远处的树木和云朵像我一样静静地看着他们，他们脚下是泥土和草地……这个视频我反复看。这是我关于孩子的愿望里，从未被实现过的。踩着泥土，闻着草香，远处有田野，身边有伙伴，抬脚就可以奔跑，汗水顺着笑声流到泥土里，这是我最渴望给予他的童年，我曾经无数次给他描述我的童年，我太想让他体验我体验过的快乐。所以，多么感谢他的学校，他的老师。这是书本和课堂无法做到的教育，这是多么耐心的母亲、多么高级的滑梯和多么高科技的电子游戏都无法给予的陪伴。这样的成长体验，是我心里最好的童年。

　　回家的路上下雨了，这是我见过的为数不多的不伤感的下雨天。雨停了，我在大学西街等红灯的时候，额尔古纳乐队在耳边唱“天空是你嬉戏的地方……”，突然觉得汽车尾灯和路灯呼应下的呼和浩特的傍晚，蛮好看的。

　　看到一个孩子在返程中睡着了，我看着他好看的小脸蛋，仿佛看到了夜晚来临时所有孩子都会满意睡去的样子。

　　一天，十个小时，这是他七岁半之前离开家人时间最久的一次。到家后，收到他送来的康乃馨，认真道谢。看到他小心翼翼抱回来的茄子幼苗，细心嘱咐他浇水。给母亲送花和移栽幼苗都是春游活动内容，感恩母亲和培植幼苗都在碰撞生命的意义，尽管他还小，想不了那么多，但我依然忍不住再一次感动。感动于许多人，许多力量，在这个温暖的季节，用他们的时间，热情，能量，爱着我的孩子。（张艳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