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绍德
霜花,抑或藏匿的手艺人
被寒风要挟的手艺人,固执地在玻璃上画下梅兰竹菊,楼栏亭阁;画下远山、木屋、松涛林海,和顶着月色的夜归人。
整个童年,我都在找寻。它,藏匿在乡村的清晨与黄昏,或是北风之中。它以纯熟的技艺,一次次反复涂鸦出这人间不同的风物。它在深夜鬼斧神工,雕琢寒的艺术。而我醒来时,一幅幅,白若云朵,美若繁花。
它以线条流畅的白,把冷推向极致;以看破红尘的智慧,把寒注入风骨;它以冷峻赋予霜惊奇。
它,将冬的孤寂泼满千家万户,它更偏爱陋室,浓重的笔下,勾勒一幅北国雪月图。
最接近寒冷的,也最接近春天。在欢喜中送走欢喜,需要多少豁达?这一生,我都在领悟,都在追问。
它画出夏秋冬,之后藏匿。一阵阵东风吹来,那些玻璃中的虫蚁鸟兽,便会用眼泪,替它,慢慢请来春天。
泥火盆
这或许是童年最好的取暖方式,家人围着泥火盆,围着姥姥,送走一个个寂寥而寒冷的冬夜。
红灿灿的火,隐在一层浮灰下,散发出恰到好处的热。姥姥像个魔法师,随便扒拉几下,熟土豆就被召唤出来,喂饱我们的饥肠辘辘。
火的热度在减退,一如姥姥的青春,在与烟火为伴的日子,温暖着一大群儿孙。
更多时光,泥火盆闲置着,装满月光与蛙鸣;装满一个女人细雨绵绵的爱。
直到姥姥被小舅接进城里,直到我们像星辰一样撒满天空的不同角落。泥火盆也从此销声匿迹。
你看不见的不代表它不存在。
泥火盆像尊泥菩萨,被几代人请进了心里,它在驱赶那些心底的寒冷,它从乡村延伸到城市,一个变成二个,三个……
破冰取鱼
他在冰面上巡视一圈,之后笃定破冰位置。冰穿(凿冰工具)举过头顶,稳稳落下,直立着,像个稻草人。他卷了一根旱烟,这是开工前的习惯,也是一种破冰人的自信,他多年经验,等待我这个新人的验证。
我按他圈定的冰面开工,冰炸裂的清脆,在旷野中仿若天籁,亮晶晶的碎冰,可是河流凝固的泪水?
凹下去的部分,慢慢接近水面,我兴奋而猛烈的举动被叫停,他接过冰穿,将不规则修成井口一般圆,之后,慢慢修理贴近水面上的薄冰。
沉重的冰穿,在他手中,似一根绣花针,他艺术而精湛的技艺,让我真实目睹如履薄冰。他将冰穿倒过来,猛力墩下去,水,释放的力,让河流在方寸之间激荡。
搅捞子(捞鱼工具)在冰下制造漩涡,这微不足道的惊喜,阻挡不住他的欢愉,是啊,他的知足常乐与脸颊的一抹欢喜,覆盖住我的失意。
对于微小的回报,他总报以感恩,即便有几次我们空手而归,他仍乐此不疲,或许取鱼的惊喜小于破冰的愉悦,而这愉悦让冬天多出一些内容,也让他的生活,休闲而丰盈。